第22章

作品:《七月无晴

    “准备好了吗?”雪松香水停留在身前,很巧妙的位置,退一步不能全身而退,进一步又能全部得到。

    纹身师把握得很好。

    但她在征求齐悦的意见。

    “好呢。”齐悦随时准备着。她在回答这个问题,也在答应——宋雨上个话语。

    “我相信宋师傅一定会很温柔的。”

    宋雨浅笑,“先给你消一下毒。”冰凉的液体顺着锁骨凹陷处蜿蜒而下,她微颤了一下,衬衫领口被宋雨手指扯宽。

    消毒棉片轻轻沾去酒精,齐悦脖颈上的脉搏就在宋雨眼皮底下放大、跳动。

    宋雨不动声色地滚动了喉结。

    之前不愿答应给齐悦纹身,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怕自己把控不住!

    宋雨在心里默念:齐悦只是客户。她和其他客户没什么区别。

    放轻松,冷静冷静。

    接着宋雨拿起转印啫喱,食指点了一些,均匀地涂在刚刚消完毒的地方。手掌轻轻抚摸,确保蝴蝶要停留的地方,每一部分都很深刻。

    齐悦问:“宋师傅,这是什么?”

    “转印啫喱,方便让转印纸上的图案转移到皮肤上。”宋雨涂完,随即拿来了那张蝴蝶图案:“现在就要让蝴蝶停在这里了。”

    齐悦点点头,她还是很紧张,她马上就要拥有人生中第一个纹身了!

    宋雨拿过小型的吹风机,开暖风,对着蝴蝶图案加热。随后她轻轻把蝴蝶贴上去,仔细按平边角。她也很紧张,第一次给心动的对象纹纹身。

    一两分钟后,宋雨小心地撕下转印纸,一只小巧精致的蝴蝶已经初步出现在齐悦的脖颈之中。

    齐悦低头望着转印在锁骨处的蝴蝶纹样,指尖在空气里虚虚地描摹线条,眼底跃动着光:“哇,好漂亮的蝴蝶。”

    宋雨垂眸专注地组装纹身针,将生理盐水注入小瓷碟。

    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里,她瞥见齐悦的眼神,唇角漫不经心地扬起:“待会全部纹出来会更漂亮。”

    “真的吗?”齐悦整个人十分地期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即将获得生命的蝴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宋雨整理好工具,推着转椅靠近,纹身机在她掌心苏醒。

    针尖悬在皮肤上方半寸,她距离宋雨的眼睛好近好近。比之前练习纹身时还要近。

    又是那一片柔软的雪。

    又是那个想亲吻雪的念头。

    齐悦仰头望着无影灯,分散注意力。

    光晕里浮动的尘埃仿佛变成了暧昧的因子,缠绵着彼此的呼吸。

    下针前,宋雨指尖捏着纹身机,她忽然偏头看向纹身床上的齐悦,声线带着点隐约的蛊惑:“等会儿疼就抓我的手。”

    齐悦又望向宋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宋师傅,我问你,是不是每个客户都能享受疼痛时抓老板手的待遇?”

    很明显的试探。

    是对我这样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男客户不用想了,他们疼的话我只会让他们攥紧旁边的扶手。”宋雨垂眼调试针距,“有的人看起来人高马大的,纹身的时候却在我这纹身床上抓出印子来。”

    话音未落,针尖已精准刺入锁骨下方的皮肤。

    在齐悦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纹身针轻轻沿着蝴蝶的翅膀开始运动。

    齐悦猝不及防撞进锁骨间的刺痛里,双眼条件反射地紧闭,右手慌乱间勾住了宋雨温热的尾指。

    隔着皮质手套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却没看见宋雨垂眸时眼底翻涌的暗潮。

    “不过——”宋雨收紧尾指,将两人相触的弧度锁得更紧,她的嗓音有着得逞的愉悦,“女客户我也没给她们机会抓我的手。”

    所以你是特例。

    宋雨知道齐悦想听的就是这个答案,她是故意趁她不注意下的第一针,为的是惩罚她的不专心。

    姐姐,我都在你眼前了,并且都说了可以抓我的手,你却想着还有没有其他人能享受这待遇。

    不专心。

    狡猾的女人。

    齐悦缓缓睁开眼睛,宋雨垂眸专注的侧脸被阴影切割出锋利线条,手中的纹身机正沿着蝴蝶翅膀的纹路游走。

    齐悦虽然对刚刚宋雨突如其来的下针生气,但又很快被她的话哄好。

    “宋师傅,你坏。”齐悦轻哼了一声:“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下针。”

    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委屈,眼神却又流转到两人相勾的尾指时,像被阳光晒化的雪,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好吧,既然我是第一个享受这待遇的人,我就原谅你吧。”

    宋雨忽然起了坏心思,轻笑出声,针尖没停下动作:“我刚刚可没说你是第一个。”尾指下意识悄悄用力,连着齐悦的指尖一起拉扯。

    嗯?我不是第一个,那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齐悦皱眉盯着宋雨专注的侧脸:“男客户抓扶手,女客户没机会——”

    喉间溢出了一声冷笑,“宋师傅,难不成还有第三类特殊客户?”

    又想故意想气人是吧。

    气我之前,不考虑现实吗?

    “噗嗤——”宋雨没忍住,偏头连咳几声,肩头颤抖着,眼睛里却是恶作剧得逞的光。

    她接着把头转过来,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却在与齐悦对视的瞬间敛成一汪深潭:“齐悦,我没把你当成我的客户。”

    深潭清澈碧绿,可齐悦望过去却只看到了潭水的深邃,漆黑一片。

    她理解错了宋雨的意思,后颈汗毛突然竖起。

    嗯?我都不是客户!

    那她算是什么身份?

    齐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全都是被这孩子气的!

    宋雨这个小孩一点也不乖!

    宋雨忽然笑出声,眼尾也模仿齐悦笑的模样:

    “你是我的缪斯!”

    在齐悦太阳穴神经不断收紧的时候,在小齐老师心里评判宋雨不是乖小孩的时候,宋雨这句话宛如从天而降的细雨,浇灭了那一刻所有的火焰。

    她眼睛里倒映着宋雨眼底的清澈,雪松味的香水味突然渗进了她的呼吸里,一路来到肺部,在胸腔内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暴。

    “你说什么?”齐悦听见自己干涩地把那一阵呼吸吐出来。

    我居然是你的缪斯!

    宋师傅这话可不兴说啊,这听着太像一句表白了。

    此刻她连睫毛都在发颤,却固执地与宋雨对视,她要确认那一汪潭水是否真的清澈,并且——是为她清澈。

    因为齐悦的激动,担心刺疼她,宋雨立即抬高了纹身针。

    宋雨眼眸依旧澄澈明亮,她暂时关停了纹身针,让齐悦听得更清楚:“我说,你是我的缪斯!”是让所有色彩有意义的缪斯。

    齐悦的心脏跳得飞快,感觉这震动都足以让蝴蝶飞走了。

    绯红从耳尖烧到脖颈,她慌乱地抬手遮住发烫的脸颊,指缝间漏出带着颤音的控诉:“宋雨,宋师傅,你这话说得太让人心动了吧!”

    宋雨握着纹身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她有些冲动,甚至可以说破罐子破摔。

    原来成年人的理智在某个瞬间也会溃不成军——或许从答应为齐悦纹身的那一刻,或许更早,昨夜说出可以收留齐悦一晚的那一瞬。

    她怎么会允许一个陌生女人进入她深度的私密空间?又怎么会允许自己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度过一个平安夜。

    一切都太冲动太放肆了。

    “鹮羽”来势汹汹,齐悦出现在这里也很机缘巧合。

    她们的相遇全部由这场台风主导,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灵魂,被暴雨困在同一片屋檐下,在潮湿的空气里交换体温,任凭陌生又炽热的情愫疯狂生长。

    恶劣的天气,封闭的空间,陌生的女人,炽热的内心,每一样都缺一不可。

    可这算是吊桥效应?

    还是心动的蝴蝶效应?

    这一切都环环相扣。

    困住了齐悦,也困住了宋雨。

    所以那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你是我的缪斯。”到底是十九岁纹身师在吊桥效应下的冲动,还是宋雨心动的蝴蝶在振翅。

    宋雨也说不清了。

    纹身机的针尖悬在齐悦锁骨上方,迟迟落不下去。就像她的心跳一样迟迟落不下去。

    齐悦放下手掌,脸依然是红的,语气却镇定了不少:“好了,好了,宋师傅的嘴真是抹了蜜,这回你是真的把我哄好了。我们接着画蝴蝶吧。”

    齐悦哪怕很活泼,像孩子般可爱,但她是个年长者,她比宋雨大四岁。

    年上者能轻而易举地把一句特别像表白的话,转换成哄她的玩笑话。

    这是在给彼此一个台阶。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缪斯,可我们之间的蝴蝶还没有画完,所以——

    心动的蝴蝶它飞不起来。

    宋雨听见一声“咚”的一声,是她心跳落下的声音。很实在的一声,但落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