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黑箱
作品:《新春佳节之际,谨防电信诈骗》 简单的寒暄后,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女人将她的简历放到一边,“我已经看过简历了,你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和我们这个岗位也比较适配。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虽然我在读书上花费的时间比较多,但我认为还不足以被称为爱好。”
“这样啊,”对方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向她,“你一般看什么样的书?”
“我平时看得最多的是小说,尤其是有人物心理描写的那种。我对真实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故事结构感兴趣,会一口气读完一本书,然后反复回想某些段落……”
慢慢地,对面的视线开始在她的脸上和桌面之间游移。
注意到后,赫文茹及时停住了:“您问这个和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嗯?我觉得是有的吧。”对方看了一眼手机,“那么……”
“我可以在这里工作吗?”
“如果您成功入职的话,我们会在一周内联系的。谢谢您来参与面试。”
一离开室内,热气就涌上来。赫文茹眯了眯眼,低头看手表,十一点零一分。面试只用了十一分钟。人行道上没什么遮挡,行人都缩在树荫下躲太阳。她慢慢往前走时,忽然想起上一个面试也是这么说的。
已经过去了七天,她不妨确认一下。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年轻女声,“你好。”
“我是上周五面试的赫文茹。请问我的面试结果是什么?”
“我们在招人?”一阵嘈杂声后,对面换了人,“赫小姐是吧?你很优秀,可惜岗位名额有限。之后有合适的岗位,我们会再联系的。”
“……我没通过吗?”
“是的,我很抱歉。”
“那为什么要说我很优秀呢?”
对面安静了一下。“……这就是客套话啊。”那个声音里有一点笑,又很快收住,“抱歉,赫小姐,我真心祝愿你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这句话也是客套话吗?
赫文茹没有问。挂断电话后,她放下手机,看到通话记录上谭昀的名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按下去。打电话总要有一个原因。
她试着找一个。晚饭吃什么,谭昀说等她回来再说;几点回家,谭昀说过会发消息;上次的面试没通过——不,不是要马上说的事。
手机屏幕熄灭了。
下次把谭昀的声音录下来吧。
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赫文茹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玄关处亮着灯。灯光下,谭昀向她微笑:“醒了?”
赫文茹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向谭昀,将她脱下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除了恋人的气息,外套上还带着一点凉意,是夏天晚上的味道。
“谢啦。今天怎么样?”
赫文茹摇了摇头。
“没事。这么多幼儿园,迟早能找到工作。”谭昀顿了顿,“或者试一试转行干别的?”
谭昀误会了她,也没误会。赫文茹“嗯”了一声,说道:“上周五那个……我今天给那里打电话了。”
“怎么说?”
“我很优秀,可惜名额有限。”赫文茹看着谭昀的脸,“为什么大家要说这样的话?”
谭昀沉默了一下,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因为我们想让别人感觉好一些。”
“可我没有感觉好一些。”
“哎呀。”谭昀叹着气将她抱进怀里,“这样好些了吗?”
熟悉的气味让她镇定的同时心跳加速。可是工作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赫文茹摇了摇头:“没有。”
谭昀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向沙发,“你把今天发生的都跟我说一遍。”
赫文茹在她身边坐下来。听完全程,谭昀挑了挑眉:“要我说的话,这个面试有些……失败。”
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赫文茹问:“为什么?”
“虽然我很愿意和你探讨文学作品,但是不代表面试的人也喜欢这样。她会这样问,一般只是打开话题,或者是看你符不符合岗位需求。”
“可是,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
谭昀依旧轻描淡写:“这样太难看了。”
又是这样。
难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好看了吗?赫文茹不明白,退一步的话,如果大家都知道背后的意思,和直接当面说有什么区别?
“这个……”谭昀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她想了想,最后老实承认,“有道理。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是,当所有人都这样做的时候,基准就变了。”她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假设其他人都在说你的工作做得不错,某一个人说做的一般。你会觉得对方在想什么?”
“我的工作做得一般。”
“错误!”谭昀打了个响指,“这代表她觉得你做的不好,甚至可能对你这个人有意见。”
赫文茹“啊”了一声。
“好了。”谭昀站起身,“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晚上想吃什么?”
冰箱里还剩了不少食材,干脆做成一锅炖的火锅。准备好食材,谭昀在厨房收拾,赫文茹坐在沙发上等水烧开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妈”。
赫文茹按下接听。
“你还有脸接!个白眼狼。”迎面而来的便是斥责,“那姓赵的一家人昨天又上门了,想钱想疯了,彩礼就算了,酒席钱都要我赔。”
“谁拿的谁赔。”钱不在她这里,自然也不应该由她来出。
“你说的是人话吗?”张锦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养你这么大,拿点钱怎么了?你倒好,订婚前一天和女人跑了,我的脸往哪搁?附近人都知道我养出了个变态!你祖宗在坟里都羞得抬不起头!”
张锦芳每次打电话,都会骂她是变态。赫文茹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都死了。”
“那你怎么不跟着去死?还有谭昀那个王八蛋,出门被车撞死!临走前还骗了咱们家钱!她在你旁边对不对?让她接电话!”
谭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捏着嗓子说道:“可人家还不想死呢。”
“贱货!我要报警!”
“别啊,阿姨。”谭昀厉声道,“是不结婚违法?还是拿走自己的钱违法?据我所知,她这么多年给你的钱可不止我们拿的那点吧?你要是再到处嚷嚷我骗你钱,我才要告你诽谤!”
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挂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锅里的咕嘟声。水早就开了。赫文茹放下手机,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谭昀在她身边坐下,将手搭在上她的肩。体温慢慢渗进来,赫文茹偏过头,轻吻身边人的手背。
谭昀怔了一下,随即勾住她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赫文茹顺势靠过去,倒在她的身上。谭昀的嘴角勾起轻浅的弧度。年少的谭昀从未露出的笑意中,手指顺着她的后颈往上,按进发间。
“谭昀。”
谭昀的拇指贴上她耳后那块薄的皮肤,摩挲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呼吸不稳,才停下手,“怎么了?”
“你说过,我想做的事可以告诉你。”
谭昀“嗯”了一声,向她眨了眨眼。睫毛扇动间,赫文茹突然产生吻上去的冲动。吻上因为她的靠近而抖动的纤长睫毛,吻上泛红的侧脸,吻上她亲吻过无数次的双唇。
谭昀没有躲。谭昀不会躲开的。
她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吻。
从再次相遇的那天起,她就没数清过。前一个还没结束,下一个就接上来,分不出界限。每一个都不一样。这一个比刚才的重,比早上出门前那个长,比第一次时要亲密得多。
“谭昀,”她说,“我想把你的声音录下来。”
“哎?”出乎意料的是,谭昀拒绝了她,“这样不太好……”
“为什么?”
支支吾吾半天,谭昀都没说出合适的理由。恰巧手机来电,她用手肘撑住赫文茹的肩,“抱歉,等我一下。”
谭昀坐直了一些,声调也跟着变高,“知言?……嗯,我现在有时间。”
赫文茹没有打扰这通电话。她靠到谭昀身上。谭昀的手顿了一下,停在了她的背上。
赫文茹闭上眼。
她把脸贴在谭昀胸口,听见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每说一个字,胸腔就轻微震动一下。
“不好意思,我明天已经有安排了。”赫文茹抬起头,发现谭昀对她眨了一下眼,“等下次有机会吧。”
谭昀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陷进沙发里,“久等了。”
“知言是谁?”
“一个朋友。”
谭昀答得很快,不过赫文茹还有第二个问题要问:
“你明天有什么事?”
谭昀轻笑,“没有。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我不喜欢你这样做。”
谭昀的笑滞了一下,“什么?”
“你对她说,你明天有安排。可是你没有。”赫文茹站起身,离开那片温热,“这是假话。”
“等一下,没必要这么疾恶如仇吧?只不过是婉拒一下——”
“如果她知道你因为不想见她而撒谎,会伤心的。”
“她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受伤。直接拒绝才受伤呢,”谭昀笑着摇头,“这种程度的,顶多算是……”
“可是我分不出来。”
这句话让谭昀停住了。
赫文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她只是觉得自己要说出来。她想让谭昀知道自己的想法,“我听不出客套话。你对我说的话,我要怎么知道是哪一种?”
锅里的沸腾声越来越剧烈。水要烧干了。
谭昀上前关掉了火。房间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她回过头,露出微笑。
“你说得对。”她顿了一下,“我想到一个既和你在一起,又不用撒谎的方法。”
“这是我的女朋友。”
“文茹是吧?我是裴知言。”对面的人向她伸出手,赫文茹抓着晃了两下。她看了一眼谭昀,谭昀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又晃了两下。
“很般配呢。”
赫文茹点了点头。
谭昀去洗手间的时候,裴知言带着她去了包间。包间里已经坐着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攀谈。
裴知言让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你在这里等她可以吗?”
赫文茹还没说话,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杯子凑过来,先上下打量她一遍,又转向裴知言,“她是?”
“谭昀的女朋友。”
年轻女人惊呼一声,“谭昀?真是想不到。”说着,她向赫文茹笑道,“说真的,你不容易。”
赫文茹看着她。“什么不容易?”
裴知言出声制止,“小纪。”
女人没理她,睥睨着嗤笑一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人围着。再加上她那脾气,有你好受的。”
这句话里有赫文茹分不出的东西。她知道谭昀好看又有个性,可这些词从对面人的嘴里说出来,她辨认不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了谭昀说的话。如果大家都说一样的话,某一个人偏要说得不一样,那这个人是有意见的。
赫文茹得出了结论。
“你是不是讨厌谭昀?”她看着那个女人,“还是讨厌我?”
女人愣了一下,“……我哪有。”
那为什么要在意谭昀的脾气,在意她身边的人?
“那你喜欢她?”
旁边的裴知言低下头,肩膀轻轻抖起来。
“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纪笙!”谭昀忽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赫文茹的视线。等她挪开身体时,纪笙已经坐回饭桌的另一端,目光愤恨不平地看着她们。
裴知言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别理她。”谭昀不耐烦地向那个方向挥手,“她跟你说什么了?”
赫文茹决定从头说。
听完全程,谭昀毫不掩饰地大笑。赫文茹紧盯着她:“我做对了吗?”
“当然了。”谭昀用小指勾住她的手,“虽然你理解错了她的话,但比理解对了还有用。”
“什么意思?”
谭昀勾手示意她靠近。
“分不清没有关系,理解错也没有关系。继续按照你的方式生活下去吧,有时候想要赢,得站在规则之外。”
赫文茹更困惑了:“我不明白。”
谭昀微笑:“其实我有时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真的吗?”
“不懂的时候,就在问一遍吧。再问一次的话,大家会说出真心话的。”
再问一次,面试的人会坦诚说明她被拒绝了。那谭昀呢?
“……为什么不让我录下你的声音?”
“这个……”纠结片刻,谭昀凑近她的耳朵,“把做的声音录下来,还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是如果你一定想要这样做的话——”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
赫文茹下意识扭头,看见谭昀涨红的脸。
“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