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第42节

作品:《她在无情道上动了心

    黑暗中,一道光亮的身影倏然现出。

    那是一位面容过于干净的年轻僧人,约莫二十,肤白如玉,眉目俊秀,嘴角挂着不羁的弧度。他身披一袭米白色袈裟,像是专为他裁制的法衣,衣角系着玉坠,竟透出几分荒诞的雅致。

    只见他缓缓走出黑暗,姿态悠然,盘膝而坐,笑道:“这好端端的,大姐哭什么?”

    妇人一愣,听出声音所在,连忙转身,泪水涌上:“是我害你被抓……是我连累了你啊……”

    昙鸾似笑非笑,带些轻佻的气质。“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这是你我的缘分,小僧乐意之至。大姐就不要哭啦,人啊,还是笑起来好看!”

    “可是……可是你就要死了啊!”

    “这有何惧,死的只是这副肉身,小僧还是可以重头再来的嘛!只是不知道来世还有没有这么好看的皮囊!哎呀,真可惜!”

    “我,我给你带了几个馒头。还请师父不要嫌弃,将就吃两口吧!总比挨饿强!”

    妇人抹干净眼泪,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送到昙鸾的面前。那白色的馒头沾了泥水,脏兮兮的,早就不能吃了,可她定然是不知道的。

    然而昙鸾的脸上却依旧笑脸盈盈,好似全然不觉得那是个不能吃的馒头,他欣然双手接过,“正好正好,小僧都饿扁了,大姐的馒头来得正是时候!”

    “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吃,我这还有。”

    昙鸾看着两个脏馒头,露出温柔的神色,竟真的大口吃了起来,嚼得津津有味。“大姐,这馒头还挺香!要是再有一壶酒更好!”

    “酒却是没有!不过你再等等,我一准给你送来!”大姐也不哭了,脸上露出笑脸。

    “那倒不必,小僧有口水就行,毕竟水和酒对小僧来说也没有多大分别。”

    话音未落,脚步声响起,一名狱卒走来,喝道:“时候到了,还不滚出去!”

    妇人还想再说,却被粗暴推开,手中篮子一歪,余下两个馒头掉落在地,其中一个还被狱卒一脚踩扁。

    待妇人和狱卒离去,昙鸾这才收敛笑容,略显无奈,慢悠悠地将那两个脏馒头一一捡回,尽量拍净泥尘,小心放在身前,低声叹了口气:“人人鬼鬼……又有什么区别。”

    盲眼妇人拄着一根青竹杖,慢慢行于石板之上,步履无声。千雪与巴墨悄悄尾随其后。风过处,梵音依旧回荡。

    “这位大姐,请留步。”千雪唤道。

    妇人闻声停下,微微转身,眼中一片浑白。

    “娘子可是唤我?”

    “我想请问你,你方才探望的那位昙鸾师父……他犯了什么罪?”

    妇人没有立刻作答,只静静站着。良久,灰白的双眼滑下两行泪,靠墙缓缓坐下,哭到:“昙鸾师父……他是个好人啊!”

    原来,这妇人靠帮人搓麻、纺线、编草绳为生。丈夫原是打铁的,儿女尚小,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直到有一日,丈夫染了怪病:不吃不喝,身体日渐枯瘦,精神恍惚起不来床,到了晚上却能行动自如,但整个人却像中了邪似的,四肢着地,往最黑暗的地方爬。

    等他白日里稍稍恢复意识,却什么也记不上来。他们四处求医却得不到救治。后来听说摩罗神庙灵验,妇人便背起丈夫焚香跪拜——死马当活马医。

    谁料这怪病竟真的有了好转。几日后,丈夫起身吃饭,说话如常。只是到了夜里,还是有些怪异——

    言语如梦呓,眼神灰冷,口中只念“饿”字,偏好生肉。他还偷杀鸡鸭,甚至追着街坊的狗咬。妇人以为他中邪,请了法师做法,皆无效。

    妇人声音发颤,“就在一天夜里,我出门去请法师,回家时,孩子们已经……已经被他咬死了!”

    千雪静静听着,心中泛起难言的波澜。

    “我那日只想一头撞死,是昙鸾师父救了我!还帮我超度——我那可怜的孩子。”

    直到丈夫归来,见其神色癫狂。妇人情急之下拿起一把菜刀,想与他拼命。混乱之中,她一刀砍下去——竟真的砍死了自己的丈夫!

    “是我……是我杀了人啊!官兵来拿人,昙鸾师父却替我定了罪,官兵便把他抓了去!”

    盲眼妇人的泪水,再次浸湿面颊。

    千雪问道:“大姐,像你丈夫这样的怪病,在城中……常见吗?”

    她连连点头,“有!”

    “官府不管吗?”

    “也管,各路药师来了又走,都说是瘴气入脑、气血倒行,治不好。渐渐的,死的人多了,谁能顾得过来呢。”

    “那这些死人的尸体在哪?”

    妇人慢慢起身,手中的竹杖在地面敲了一下,“有的尸体家人认回去了,有的没人管的,就丢到义庄,一烧了之。”

    千雪沉默片刻,示意巴墨递上一些碎银子。

    妇人却连连摆手,声音低哑:“娘子,我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儿子女儿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求你救救昙鸾师父吧!他是个好人,他不该死啊!”

    “大姐,你的命是昙鸾师父救回来的,你可不要辜负他一番心意,好好活着吧,就当是报恩了。”

    千雪顿了顿,又说:“我会救他的。”

    第34章 沙州篇~夜探义庄

    千雪站在一处十字街口, 问巴墨,“义庄……在哪?”

    巴墨左右看看,鼻子动了动, 像在嗅什么气味。

    “往那边。”她抬手一指。

    顺着她的指引, 两人来到城西偏角的一处旧宅。那是一座塌了半边墙的宅院, 砖瓦斑驳, 野草疯长。门前吊着两盏白灯笼。

    院门微掩, 仿佛一直在等待谁推门而入。

    “不怕吗?”千雪看了巴墨一眼。

    “不怕。”巴墨眯眼一笑, “我一好奇, 就什么都不怕了。”

    千雪语气低缓,“回来。”

    巴墨眼珠一转, 嗖地变回猫儿, 尾巴一甩:“这里应该有玄猫, 我这个样子比较好打交道。”

    她说完便窜进门内, 步子轻快如风。千雪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随,亦轻轻推门而入。门后,仿佛一座

    被岁月遗忘的死屋。

    昏暗中,空气如潮, 沉着一股焚烧纸香与腐烂混合的气息。堂屋中央摆着数十具尸体,有些包在白布里,有些尚在敞棺, 有些则草草盖了草席,像是刚从街边收来的。

    靠墙处竖着几排纸人, 新糊的,纸白如骨,眼睛却点得极黑, 好似在夜中注视着谁。

    千雪步伐极轻,眸中微凝,仔细观察尸身。

    忽然,“喵——”的一声。

    巴墨的声音从一侧响起,清亮而短促。千雪循声走去,巴墨已立在一具盖着草垫的尸身旁。她掀开草垫,一股腥臭扑鼻。

    那尸体脖颈处赫然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口,伤口周围青紫发黑,是被啃咬过的痕迹。而那獠牙的痕迹,并非凡物所留。

    “果然。”她低语。

    千雪又查看了三具尸体,皆是相似。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咯吱”,如棺材板轻微震颤。千雪与巴墨四目相对,皆感一股阴寒之意从脚底升起。

    那具棺材再次一颤,似有什么在里头缓缓苏醒。千雪缓缓后退,腰身半伏,正要寻掩体暂避。突然一只冰凉的手骤然从背后伸来,猛地攥住她手腕!

    千雪尚未出声,身形已被拽入棺木旁一道隐秘夹层中,眼前瞬时一暗。

    “嘭!”

    棺盖猛然炸开,一道黑影猛扑而出,森白獠牙带着腥风,横扫空屋——义庄内死寂无声。风停了,连灯笼都不再摇晃,只余空气中那一丝……无法言说的死气。

    千雪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一只大手捂住了她口鼻。她正要反攻,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这人眼中映着幽寒微光,竟是皓月。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破锣似的喝骂:“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警觉。

    月光冷冷,照见院中棺木横陈之地,立着一道佝偻的身影。这人身穿破旧袍,左手擎着一盏散发黑焰的白灯笼,脸藏在暗影中,看不真切,正是阴阙。

    “还不给我起来干活!”

    话音未落,那数十具棺材纷纷震动起来。

    “砰!砰!砰——”

    棺盖被一一踹开。那些尸体竟全都坐起身来,四肢关节错位地扭动着,有的倒贴屋顶,有的弓身贴地,发出骨节咔哒咔哒的低响。

    阴阙高举黑灯,灯芯跳动之间,竟洒下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瞬间,那些“尸人”皆如受召唤之犬,纷纷朝灯笼爬去,手脚刮蹭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千雪与皓月压低身形,悄然跟上。巴墨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瞪大眼睛,也跟了上去。两人一猫穿过枯巷、越过矮墙,尾随至城西一片荒山地界。

    残月下,群山如伏兽,风中夹着焚香。

    阴阙站定,抬灯。

    那盏黑焰灯笼在他掌中突然炸出一道浓烈至极的暗光,宛如将夜色都吞噬其中,照得山石浮动,空间扭曲。

    “咻!”

    一阵极短的异响后,阴阙与他引领的尸群齐齐消失不见,仿佛被黑焰吞没,未留下一丝痕迹。

    两人一猫这才从黑暗中蹿出。

    “还是跟丢了。”皓月低声道。

    “当日在封神阁,也是这样让他们跑了。”千雪说道。

    巴墨动了动鼻子,“他们还在这山里。”

    “莫非这山中还有转生大阵?”皓月猜测道。

    “我方才看过他们,神识都还在身体里。”千雪转而问道,“巴墨,能找到吗?”

    巴墨摇摇头,“有结界。”

    千雪轻叹一声,“走吧,先回去。”

    巴墨四下张望,身体不自觉地弓起来,“这里阴森森的,我先走啦!喵——”

    猫儿啪的一声,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