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 第49节

作品:《夺她

    这样糊里糊涂的买卖,并未告知宁洵,全是他自己单方面谋划的。陆礼自己说出来也没有底气,又把宋琛叫了回来,只道丁忧申请很快下来,自己很快就会卸职离任回姑苏守孝了。

    古人道“父慈子孝”,明明是相互的约束,结果最后,世人的目光都在这“孝”字上,困住的只有儿女。

    日后他若是有了孩子,也会如陆瀚渊苛责他那般,对待自己的孩子吗?

    陆礼如今心思全在宁洵身上,七拐八绕的,说起孩子,也能想到自己和她养娃娃的事情。

    他初见宁洵,便看到她艰苦求生,眼中却流光溢彩,顾盼生姿,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后来他死皮赖脸地走近宁洵,更把她当做那些被陆瀚渊敌视日子里的安慰。

    宁洵是个坚韧的女子,有她在,他们的孩子必定会活得很好。

    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得含了笑,他突然很想见一见她。

    就算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选宁洵。

    “大人十余年寒窗,大好前程,当真就这样不要了吗?”宋琛惋惜,国之栋梁者少,何况是前三甲的人才,又心怀天下,如此自毁前程,他看了也觉得可惜。

    可陆礼却道:“我父亲本就是那样的人,无需辩解。”

    如今这般,是他一意孤行,想让宁洵看一看,他为了与她在一起,什么都能舍弃。

    便是这身官服,这个姓氏,都可以抛开了,重新开始。

    “大人,估摸着张大人要把您放出来了。”宋琛宽慰着陆礼。

    陆礼不解,是朝廷的复令来了?

    “不是,”宋琛解释道,“城里百姓听闻巡察御史对您生了好大的气,都到府前求情,说大人一心为民,多亏了大人开设商行,才让他们得以养家,要张大人父过不责其子。张大人正头疼此事呢,他现在都不敢出门去了,生怕被百姓围殴。”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清朗的声音从内里响起:“陆某感激不尽。”那句“不必如此”突然梗塞在喉,没有说出口。

    见状宋琛趁热打铁,说起叫他慎重考虑丁忧后辞官一事,只道能得百姓如此信赖,实属不易。

    “大人,需知大厦难于筑基,如今大人根基也有稳定趋势,若是为了宁姑娘,实在不值当。”宋琛咬咬牙,“大人英才之姿,天下红颜无数,何必单恋一朵?”

    话到了这个份上,陆礼也知道宋琛对宁洵多有意见,他不再说话。

    自己心意已定,官位能保是锦上添花,若是舍弃官位能得宁洵,他也断不会犹豫。

    过了二月二,年味渐渐散去,陆礼被放出来时,府上已然换了面貌。

    他正系着腰间革带,只见宋琛顾不得礼数,急冲冲地进来,握住他双臂,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

    下意识的,陆礼便觉得是宁洵的事情。

    他鹰眼一扫宋琛上下,并无伤痕,也无破绽。

    见过大风浪的宋琛一脸恐惧慌乱,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阻止他做什么,口中喃喃出声。

    “宁姑娘她……她死了……”

    -----------------------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内耗礼,下章外耗礼上线。

    第44章 反戈

    宋琛登即被陆礼推到门后, 单臂揪住他领口,双目已然通红,却不敢相信地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待到宋琛长话短说, 道他们从河中打捞上来一个穿着如宁洵昨日出门时模样的女子, 如今正停在停尸房时,眨眼间, 陆礼已经一个箭步冲刺而出。

    一阵风过,宋琛马上紧随其后, 却连陆礼的衣角也未抓住。

    和陆礼同行的, 还有张开扬的卫队数人, 悉数是带刀直追的壮汉。

    泸州城的二月初,拂面微雨寒意如霜,他们几人缩了缩颈项,抖擞一下渗透衣领的雨丝, 便已经被陆礼甩在身后。

    嘭地一声, 大门洞开, 停尸房中幽冷暗沉, 乍然透进一阵强光,照得屋里守卫和仵作睁不开眼。

    停尸房采用吸光明纸和少量蜡烛照明, 辅之以磷矿光, 桌上放着一个手持烛台,此刻烛光被门风吹得如芦苇曳动。

    门前站的是, 正是一袭绯色官服的陆礼。

    他未戴乌纱,墨黑发髻横插玉簪, 姿容胜雪,一脸冷意若青面夜叉,身前云雀补子在门前冷傲环视静谧的房室。

    寒霜脸上, 带着几分可见的慌张。

    尽管他曾被禁足,但终究还是泸州知府,故而守卫和仵作均未阻止他。

    只要一瞬间,陆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前女子平躺睡去,身上覆着白布,面容发白浮肿,早已面目全非。

    藕粉素色裙确实是她所爱那件,身形接近,头上打扮也像极了她。

    可看上去泡了一日有余,已经不辨真容。

    陆礼思绪万千,摇摇欲坠,恍若走在钢丝之上,稍有不慎,就要跌落深渊陷入黑暗中。

    额迹划过一滴冷汗,面前女子惨状像无形的手,从身后蔓延而出,捂住了他口鼻,要把他拖入地狱。

    心下泛滥的不甘,令他窒息,脑海中不断闪回各种片段,以期抓到一缕蛛丝。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他心里只是执拗地想,宁洵是不会寻死的。

    自从她秋日跳水醒来后,她便没了寻死之意,除夕那时,她为了和陈明潜会合,还以身诱骗于他。

    她为了陈明潜,尚且怀抱希望,如今何故会寻死?

    如此分析后,陆礼的恐惧渐渐消散,可宋琛却坚持说宁洵的身故是一个意外。

    言下之意,便是坚持说眼前人正是宁洵。

    “你见过她刚打捞上来的模样?”陆礼沉声问道,最初奔袭而来的急切,已经变成了冷静的分析。

    看着陆礼不过片刻间,便收敛了情绪,宋琛敬佩不已。只是他不免担心,害怕陆礼太伤心了却在强撑,怕他过后反弹,到时做出激烈举动。

    见宋琛摇头,绯服男子眼眸发烫,沉默不语,思路清明地握住女子双腕,略略挽起她衣袖,左右细细检查。

    宁洵右腕脉搏处,曾被他留下齿印,痊愈后,疤痕依旧爬在腕间。

    眼前尸体的手腕和她的脸一样浮肿,看不太出来是否曾经有过疤痕。

    他又持了烛台,神色紧绷,从她发间细细观摩,一寸一寸地观察,最后在衣袖内里,发现了数根细如发丝的短毛。

    在烛光之下,短毛呈金黄色,从深到浅,约莫一个

    指节长度。

    宋琛见状,也敛容收色凑至一旁,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有千万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

    虽宋琛不明陆礼因何对宁洵执念如此之深,有时也觉得他过于癫狂,但陆礼既然认为有端倪可查,他也会马不停蹄地跟上。

    “这是…狗毛?”宋琛屏住呼吸,生怕把陆礼手上那几根短毛给吹走了。

    陆礼从怀中拿出雪白丝帕,在丝帕的对比下,那短毛显出细微的分叉,他远近交替打量,最后沉稳低语道:“是鸟羽。”

    这是衣袖内里夹缝处的羽毛,打捞上来依旧存在的话,大概是她的落水前就存在了。

    可宁洵会在何处染上这种羽毛?

    二人正沉思着,张开扬的声音怒然传来,在屋里荡开。

    张开扬道要替陆礼清理那女子尸首,上前来时,却被陆礼用力揪住他虎口,并不准他有所动作。

    那力道之重,大有撕破脸皮的决绝。

    “你放肆!”

    张开扬见陆礼以下犯上,尽管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也硬是要挺着胸膛往他的方向挤,像竖起羽毛的母鸡在维护他的官威。

    谁料陆礼竟反手把他双手扣在身后,压在案桌之前,好不狼狈。

    房中寂寂,只余张开扬急促的喘气声。他瞪大了双目,不敢信陆礼如此不顾情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陆礼用力剜了一眼他,清冷眼中满是怒火,盛气凌人地指责道:“你身为朝中三品大员,承蒙圣恩,巡视各州,却昧权营私,滥用朝中禁物重生散,辜负圣上信任,何以在此耀武扬威!”

    突然的发难,如雷霆迅猛而来,打得张开扬浑然发懵。

    屋子里气息浑浊,他又被压着,没了面子,呼吸又不畅,整个人都头晕目眩的。

    他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却改口以官阶压他:“你不过四品知府,怎敢指责本官!你私自闯殿,检查尸体,简直是目无法纪!”

    “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张开扬抬起被挤扁的脸,下巴一顿一顿地敲打着桌案,对门前守卫的卫队喊道。

    卫队本是听命于他的,正要冲进来时,却见陆礼以张开扬为盾,要挟卫队诸人。

    见二人相斗,各自批驳对方,不留情面,又都是文官,想来就算互殴也不会很严重,当下情况并不明朗,卫队长也不着急出手。

    这是好大的一桩丑闻,若在可控的范围下,他也想看一看,两个绯服大员之间的争斗。

    眼看着张开扬被陆礼挤成一张厚厚的圆饼脸,口齿喃喃不清,卫队长为自己开脱,略略行礼道:“二位大人均是朝廷栋梁,若有异议,可以好生商量,不要伤了和气。”

    数人在昏暗的停尸房僵持着,死寂沉沉。

    随即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率了一众知府衙役上前,一把将手脚受束的刘演推到卫队长面前,他们郑重行礼道:“重生散便是刘演提供的,已经在他府上查获半箱之数。经大夫查验,他体内亦有吸食痕迹。”

    和刘演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他们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悉数被白淞见等人协同泸州商户,多方搜集而来,叫刘演无从抵赖。

    “二人借由重生散认识,此后私相授受,竟窃取了泸州数年的清渠之资高达五万两黄金!”白淞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虽则张开扬以陆瀚渊苛待仆从为由弹劾陆礼,可他们久居官场,都明白此举并非为了追究陆瀚渊的责任,而是要将陆礼拉下知府之位。

    若是此计不通,便以丁忧为由,两相夹击,逼迫他离开泸州。

    白淞见曾被刘演以清渠资金的支出账目不明为要挟,让他一同选取耳目窥探陆礼结交官员时的不当账目往来。

    他答应后却日夜煎熬,看着就连水力织机也在陆礼的指导下投入使用,百姓营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中感慨万分。

    回首过去,在泸州已经十年,因着泸州地处山林,此次发展势头是得来不易,若是今日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了。

    加之他年纪渐大,思之竟一事无成,见此情状,便也不禁想豁出去一把。

    大不了就是罢黜。

    他虽有支取账目不清之嫌,可到底不曾贪污受贿,并未犯了死罪。

    兴许是陆礼年轻人的干劲带动了同样年迈的吴知远,看着吴知远明明与自己年岁无差,白淞见也不由得心生振奋。

    此生躬耕宦海,不求闻达,但求无愧。昔日寒窗之时,心中所念百姓安乐的愿望重燃,于是他咬牙投靠了陆礼。

    愿以官身,为万世开太平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