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两遍, 三遍……

    无人接听。

    岑凛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翻涌的寒意与焦躁。

    他的手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随后又缓缓放开,“王警官, 对不住, 我得马上去一趟。”

    ……

    莲生知道, 他不能留太多话,不能留任何可能露馅的痕迹, 岑凛的敏锐会在第一眼就拆穿所有谎言。

    他只能留下最无害的借口, 最让人安心的措辞, 再将那枚亲手系过的平安符托给警员, 算作他唯一能留下的安稳。

    踏出那扇门时,风很冷, 刮在脸上有些麻麻的,还有些微痛。

    灵气紊乱得厉害, 昆仑的方向传来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不敢动用大术, 只能一次次掐起最微弱、最耗神的小传送术。

    每一次灵光闪烁,都只够他掠出短短一段,落地时脚步虚浮,灵力在经脉里钝痛。

    他走得急,几次踩滑,身体撞在粗糙的山壁上,衣料磨破,皮肉渗血,他也只是顿一顿,抬手按一下发烫的额角,继续往前,“莲生你可以的,不要放弃,长老和宝宝还在等着你!”

    天色暗得很快,雾一层层漫上来,遮住前路,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血脉里的牵引,一步一步往昆仑的方向挪。

    中途灵气枯竭过一次,传送术掐到一半便散了灵光,他直直往前扑去,手肘磕在石头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

    指尖撑着地慢慢爬起,掌心磨出了血,他只是沉默地擦去,再一次凝起微弱的灵力,“没……没事,我是这一代最健壮的小莲蓬,我是仙莲族少主……一定能赶到的!”

    等他终于看见昆仑山的轮廓时,心先一步沉了下去。

    往日清灵的山脉被一层暗沉的雾气裹着,山谷里早已不是熟悉的景象。

    黑水比之前肆虐得多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浓稠如墨,静静漫过族人居所,翻着细微的泡沫,所过之处,草木无声枯败,连山石都蒙上一层死寂的黑。

    那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莲生站在岸边,指尖微微发。抖,不断地往不远处的草坪上看:“蒲公英妹妹、小石头哥哥、小雏菊姐姐……你们在哪里?”

    但目之所及,什么都没了。

    他抬手,凝出一丝极淡的探灵术,轻轻送入黑水之中。

    灵力往下沉,往下沉,穿过一层层冰冷的邪秽,可无论他如何凝神去感受,水底都是一片空茫。

    没有回音,为没有气息。

    没有灵脉波动,没有族人的生机,连一丝残存的意识都没有。

    像是整族被生生抹掉。

    他喉间发紧,再换一种术法,再探一次,依旧是死寂,黑水像一道深渊,吞掉了所有联系和所有温度,以及所有他熟悉的气息。

    他试图再靠近一步,黑水边缘的邪气立刻缠上他的衣摆,轻轻一灼,布料便化了灰。

    他退了半步,心口闷痛一阵阵往上涌。

    风突然变大,黑水翻涌起来,掀起半人高的浪头,拍在岸边,溅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刺得人发麻。

    邪秽之气顺着空气往鼻腔里钻,他闷咳一声,压下那股腥甜,目光死死盯着黑水中。央。

    不能就这么停在这里。

    他咬牙,凝起护心脉的灵光,一步踏入黑水边缘。

    邪气瞬间疯涌而上,缠着他的脚踝往里拖,灵力屏障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疼得他脊背绷紧。

    他强撑着往前挪了几步,再一次大范围探灵,可黑水像是有生命一般,将所有感知死死隔绝在外,半点不漏。

    就在这时,黑水底下突然卷过一阵暗流,一股更强的压迫感直冲而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盯着他。

    莲生心头警觉,猛地后退,几乎是同时,一道黑浪迎面拍来,他侧身躲开,却被余劲扫中肩膀,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后方石块上,闷哼一声。

    肩膀火辣辣地疼,灵力又乱了。

    他扶着石壁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整片族群所在地,突然想起圣地来。

    昆仑圣地,那里是有先祖大阵的。

    他转身,忍着体内的钝痛,再一次掐起传送术,灵光微弱得几乎要熄灭,落地时直接半跪在地。

    等他抬头,心口稍稍一松,圣地的金光还在,顷刻间年前浮现出一层淡而坚韧的屏障,将黑水死死挡在外面,任凭外面邪秽翻涌,里面依旧清宁。

    莲生立刻掐起传讯诀。

    指尖发。抖,灵力不稳,诀法掐了两次才成。

    片刻之后,一丝极微弱、几乎要断掉的回音,从屏障外传了进来,声音有些颤。抖:“是……是莲生吗?”

    是长老。

    原来族人并未葬身黑水。

    莲生心下一喜,“是我!是莲生回来了!长老爷爷!族长爷爷!我回来了!莲生回来了!”

    黑水破封时,长老们带着孩子及时撤离,却被邪秽困在屏障外的夹缝里,进不来,出不去,只能靠着最后的阵法勉强支撑,灵气早已耗尽,孩子饿得啼哭,有的长老奔波劳碌,已经有些气息微弱。

    莲生心口一紧,没有犹豫。

    他抬手,一点点引动圣地大阵,打开一道极窄、极短的缝隙。

    刚够一人通过。

    他不顾黑水侵蚀,直接冲了出去,邪气瞬间缠上他的四肢,像无数细针往皮肉里扎,他咬着牙不吭声,将灵力凝成一层薄盾,将长老和孩子送进圣地歇口气。

    送到最后两个长老时,黑水突然狂暴。

    底下暗流猛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狠狠一扯。

    莲生下意识将长老往前一推,自己却被漩涡拽住,邪气瞬间穿透屏障,狠狠撞在他的心脉上。

    他喉间一甜,一口血闷在嘴里,没敢吐。出来,他拼命凝力挣脱,好不容易退回圣地,缝隙立刻合上,整个人脱力般靠在石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进入圣地后,所有人都暂时松了口气,一个长老摸了摸胸口,涕泗横流道:“真是……天要亡我族!”

    莲生慢慢坐稳,“长老爷爷,莲生不会让你们有事的,我发现我其实可以压制那些东西。”

    另一个长老疑惑道:“真的吗莲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该为了我们几个老头子冒险回来的,这里毕竟太过危险……”

    “不是这样的,长老爷爷。”莲生摇摇头,“族长爷爷教过我,不能抛下自己的族人的……”

    说罢,他的目光扫向人群中,“族长爷爷呢?他怎么没在这里?”

    闻言,众长老面面相觑,眸色瞬间黯淡下来,“这……”

    见状,莲生立刻嗅到了不好的信息似的心咯噔一声:“到底怎么了?族长爷爷在哪?”

    “他……”大长老忽然叹了口气,“族长已经过世了。”

    “不、不可能,怎么可能?”莲生双眼瞬间泛红,微微皱眉,极其缓慢地盯着大长老摇头,“我上次回来时还跟他说话了,他说过会等着抱我的宝宝的……”

    “就是那一次。”大长老继续道,“就是你回来的那天,他彻底元神寂灭的,当时你怀着孕,身体又不好,我们怕出事,就一直瞒着你。”

    族长爷爷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还是在他回来的那一天,在他一无所知、满心欢喜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元神寂灭。

    “为什么不告诉我……”莲生的声音轻得发飘,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们明明知道,我会回来的……我应该送他最后一程的。”

    大长老别开眼,声音沙哑:“告诉你,只会让你分心,你当时怀着身孕,又心系昆仑,我们不能让你出事。”

    几句话,堵得莲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是族中少主,是未来的支柱,可他也是个连至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的晚辈。

    族长爷爷用命护住了族地,护住了他,他不能就这么垮掉。

    深吸一口气,莲生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不属于他年纪的坚定。

    “长老爷爷,我要净化黑水。”

    闻言,大长老立刻道:“不行,太危险了,待我们几个调息好,我们自会尝试,你不能涉险!”

    “我不做,谁来做?”莲生轻声问,目光平静,却不容反驳,那双平日里只令人觉得分外可爱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盛着深不见底的墨色。

    “黑水不除,昆仑永无宁日,族长爷爷用命换来的喘息不能就这么白费。”他顿了顿,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我是仙莲族少主,这是我的责任。”

    不等长老再劝,莲生已经转身走向圣地屏障。

    可他刚靠近,黑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骤然狂暴起来,他连忙运起法力抵抗,却不料刚一碰撞,便遭到了剧烈的反噬。

    邪秽之力如同活物,疯狂反扑,顺着术法脉络往他体内钻,莲生浑身一僵,指尖传来钻心的疼,净化之光瞬间被压制得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