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作品:《千秋岁引

    顾向阑神色无异:“好,你先歇歇,我去收拾碗筷。”

    “嗯。”盛如初裹紧被子,“我等你。”

    顾向阑出去清洗一番,等再回来,对方已卧在床边,双目紧闭,这是又睡下了。

    他索性吹了蜡烛,搂起盛如初,睡到另一侧。

    屋里黑沉沉的,他闭起眼,耳边却没由来地响起少年的声音。

    “顾卿,这些年,承蒙你诸多周旋。父皇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经世之才,理应前程似锦,不该就这般折损在我手里。”

    “顾卿,你我曾以苦杏结下君臣之缘,末了,就用一颗甜梨来收尾吧。”

    这一夜,顾向阑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年少之时,客在异乡,失意潦倒。

    他追着红袍状元郎的马蹄,奔跑在喧闹的街市上,欢笑声从四面八方纷沓至来,一声声撞进他心里。

    他看不清旁人的面容,只有一片渐行渐远的衣角,在灰暗中红得刺目。

    第338章误落尘网中(7)

    案子停滞不前,盛如初便索性忙里偷闲,下了值,就到顾向阑的小院里呆着,徒留赵瑟一人应付腥风血雨。

    转眼间,又是五日过去。

    掐算着时辰,顾向阑快速捞出炖好的肉臊子,低头嗅了嗅,油润的香气顷刻充盈了鼻腔。

    想起盛如初的嘱托,他赶紧把面条都下进锅里,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不禁暗暗发笑,比预计还早了一刻,就这么急着这一口?

    盖好锅盖,他抬步向外走去,随即,一个熟悉的人影突兀地闯入视野。只见来人长腿一跨,轻车熟路越过栅栏,如入无人之境。

    顾向阑浑身一僵,呆愣地注视着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心头狂跳不止。这个身形,他绝不会认错。

    “怪不得我刚进来,便觉食指大动。”沈瑞摘下帷帽,冲他弯起唇角,“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景明。”

    还是那个语气,说亲近称不上,说生疏也不是,却莫名叫顾向阑一颗心定下来。

    他向前走出一步,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张久违的面孔,半晌,才发出声音:“你呢?你过得如何?”

    “一切如常。”沈瑞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冒着烟火气的小厨房,再转回来,“不请我进屋坐坐?”

    顾向阑思绪一顿,赶紧领着他往屋里走:“喝茶吗?”

    沈瑞道:“都行。”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臊子面便被放到眼前,沈瑞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没想到,你的厨艺竟也如此精妙,我在雍州市集上吃的臊子面,都不如你做的一半好。”

    顾向阑的目光从那条刺眼的疤痕上收回,语气尽量收敛得平稳些:“你去了雍州?”

    沈瑞如实道:“嗯,离开建康后,我就四处走了走,先到的太原,接着去了河西,巴蜀,正巧赶上岁末,就顺路回来,准备看看娘,再和木深、宴眠他们一起过个新年。”

    他的语气实在稀疏平常,一时之间,反倒叫顾向阑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沈瑞继续道:“没想到刚回来,就遇见了永山,我见他神色匆匆,便跟在他身后,不想竟发现这处世外桃源,更没想到,你竟然也在这里。当时我急着回去,就先走了,今日想起来,就过来看看你。”

    顾向阑轻咳一声:“永山若得知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我现在还不想见他。”沈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等时机到了再说。”

    顾向阑的视线再次落到那道疤上:“也好。”

    以永山的性子,若得知他受了这等苦楚,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天怆地。

    “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等过了年再看。”沈瑞抬起头,与他对视,“倒是你,今后有何打算?”

    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顾向阑倏地沉默下来。看来,这段时日,他在城中也听了许多风声。

    沈瑞也不急着催促,等吃完了面,才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初见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顾向阑沉吟半晌,忽而正了脸色,不答反问:“我更想知道,当年,你以说服永山为由,让我前往河西,其实是想把我支走,以便暗中调度禁军的人事安排,你那时……就已经决定倒戈了,对吗?”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急切了几分:“若建康没有陷落,太上皇就不会被幽囚于深宫之中,终生不得自由。他还那般年轻。”

    沈瑞神色不变。

    顾向阑轻吐一口气,眼睫微敛:“是我失态了。”

    待他逐渐平复下来,沈瑞方才开口解释道:“在太原的那段日子,我发现了一面山壁,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把它们都拓了下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布。绢布很薄,铺满桌子后,还流出很长一段,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在那面山壁上,我找到了宴眠的名字,没有木深,但光是看见那两个字,便足以令我心痛非常。我不清楚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木深本应活下来,又或许,宴眠也会活下来,甚至,长眠在那座山里,无论是追随云中王的,还是我大乾的勇士,原本都能活下来。”

    顾向阑扫视着那一个个叫得出、叫不出的名字,忽觉胸口一阵胀痛,心也刺刺的疼。

    “这便是我‘倒戈’的缘由之一。”沈瑞沉下声音,“至于你口中的‘终生不得自由’……我只知道,赵璟因当年未能顺位继承,故而执着于拨乱反正,只要给他留有余地,太上皇便还是他的君。这是最好的结果。”

    顾向阑听罢,心里百味横生,他抬起眼皮,望向那条几乎横贯他整张脸的疤,轻声问道:“疼吗?”

    沈瑞无奈莞尔:“平时没什么感觉,下雨前,会有些不舒服。不过,我很喜欢它。”

    顾向阑一时无话可说。

    “今日见过你,便已足矣,我就不继续叨扰了。”见他神色颓靡,沈瑞不再强求,“多谢你的面。”

    见他要走,顾向阑立即跟了上去。

    沈瑞背对他挥了挥手:“不必送了。”

    顾向阑放慢脚步,目送他逐渐远去,这时,又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

    盛如初牵着马,目光痴痴望向沈瑞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凝聚着深深的苦色。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顾向阑脚步一顿,直至对方的目光投来,才三步并两步,快步上前,一把拥住他。

    “他还会回来吗?”盛如初垂着头,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他就不该躲起来。

    沉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顾向阑手臂紧了紧,柔声安慰:“会的,他很想你。”

    盛如初哼哼两声。

    顾向阑低下头,顶起他的额头:“不过,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盛如初猛地抬起脸:“你知道?”

    顾向阑微微笑道:“守株待兔。”

    盛如初像是被点醒一般,眼睛亮了亮。随后,恃宠而骄地撞了下他的胸,神色也恢复如常:“气死我了!宁辞川手下的御史送了急递回来,许致远留在临沭的考状副本,都被一把火给烧了,这还怎么查!不行,顾景明,你必须回来帮我!否则,你今晚别想爬我的床!”

    “好。”没有任何犹豫。

    盛如初:“啊?”

    “我说,我回来帮你。”顾向阑道。

    这回却要轮到盛如初迟疑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不用勉强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做决断也不迟。”

    “放心,我已经深思熟虑,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个契机。”顾向阑退后半步,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揖礼,“日后在朝中,就有劳师兄多多照拂了。”

    偶然听到对方叫自己“师兄”,盛如初不由一激灵,险些都快忘了他们同出一门,他摸了摸鼻子,极力绷紧上扬的嘴角:“少攀亲戚,都把我叫老了。”

    话落,他一把搂起顾向阑,满眼精光:“不过,夜里,你可以这么叫我。”

    顾向阑:“……”

    ……

    自左卫安因收受贿赂,被楚王下令处死,吏部右侍郎一职便被虚置至今。新帝登基后,不少人眼巴巴盯着这个香饽饽,尤其是吏部本部郎官,个个都卯足了劲,力争上游。

    秦思平尤甚,他已经在考功司郎中一位上呆了快有十年,历经三朝,依旧未能再进一步,就指望借助此番吏部考核,让皇上看见自己的理事之能,岂料考核尚未结束,便得知吏部右侍郎一职已于昨日确立了人选。

    听到风声,他在值房里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搭上兵部尚书的船,他就等着按下许致远后,对方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好借机上位,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直接就断了他的念想。

    就在他苦闷不已之时,考功司员外郎张小良敲响了他的门:“郎中,尚书大人传唤我等前往都堂。”

    秦思平闻言,知道这是敕书下来了,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挡了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