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轻笑一声:“这可未必,屋子多了,选择也就多了。”

    赵璟:“但我就想住那一间。”

    宋微寒:“说不准以后就不想了。”

    赵璟:“……”

    朱厌被他俩这一来一回的交锋吓得直噤声,这是怎么了,早上不还有说有笑吗?怎么苍梧王进个宫,就变天了?

    赵璟被噎得哑口无言,勉强平复了几分心绪,可话到嘴边又卡了壳,只得病急乱投医似的开口:“不移植牡丹了。”

    朱厌下意识追问:“为什么不了?”

    赵璟绷着脸:“移移移,还移个屁,全部改种桃树!”

    朱厌:“啊?”

    气撒出去,赵璟心里顿时舒坦多了,连忙推着宋微寒,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羲和,我们去别处走走,花儿哪有我好看。”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向前,可这些花就跟长了脚似的,他们走到哪,它就跟到哪。没有桃花,还有杏花,海棠,红的,黄的,白的,总之,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花。

    “就在这停下吧。”宋微寒定住脚步,神色难辨。

    赵璟动了动唇,好一会,才小心翼翼问出口:“羲和,我近来公务缠身,可是冷落你了?”

    宋微寒瞥他一眼,冷落说不上,但对方最近确实分身乏术,光是安置他的那些旧部,清算叛贼,以及平衡各方党羽,每一件都是棘手的差事。

    以往,赵琼尚有顾向阑和他在旁帮衬,但自打顾向阑被赵琼免职,相位便悬置至今,至于他自己,虽已恢复爵位,却并无实职,自然无从参与朝事。

    赵琼的四个亲信,一个马革裹尸,一个隐姓埋名,一个赋闲在家,还有一个,他的下场又该如何?

    宋微寒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赵璟面色骤变:“我为何要处置你?”

    宋微寒反问道:“那我现在是谁?”

    赵璟呼吸一窒,须臾,才低声道:“你再等我一些时日。”

    甫一回京,他便着令刑部、御史台及宗正寺重立云中王谋逆一案,更把宋微寒在平叛期间的种种作为昭告天下,声势之大,只差为后者塑身立庙了。

    他原想着等风头过去,再为他安排职位,一步一步慢慢擢升,岂料四叔横插一脚,他唯恐操之过急,适得其反,索性先按下不提,只等把这尊大佛送走,再从长计议。

    而这些,都是他们共同的决议。

    “是我顾虑太多,疏忽了你,你再等一等我。”赵璟握住他的手。

    见他神色黯然,眼中却含着希冀,宋微寒顿生不忍之心,却也只能冷着脸,半步不肯退让。

    见他迟迟没有回应,赵璟手下力道更重,从前两人就算大打出手,亦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如今苦尽甘来,却反而要分崩离析了?

    一股酸涩的情绪猛然间翻涌上心头,攥得他心口发紧。

    “我为你加封!”

    “我想离开建康。”

    两人的声音一并响起,又一并归于平静。

    赵璟目光如炬,宋微寒同样毫不偏移。

    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宋微寒放缓语气:“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搁了数月之久,本想着好好同你说个明白,可不知怎的,话一出口,还是让你瞧见了我失态的模样。”

    赵璟舔了下嘴唇,急切保证:“羲和,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什么牡丹、海棠,我都不种了,我本意便是要把相位留给你,若你等不及,我便也无所顾忌了。”

    “正因如此,我才非走不可。你是皇帝,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人来继承。自古立储无小事,稍有不慎,便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八年了,云起,你已经多等了八年,我怎可为一己之私,毁了你的前程?至于这丞相之位,有人比我更合适。”

    一听是为了子嗣的事,赵璟顿时松了一口气:“历朝历代,同宗继位的旧例不在少数,届时,过继一个来,你做太子太傅,我们亲自教养,岂不更好?”

    闻言,宋微寒心头一跳,还真叫沈瑞给说中了,还好他先发制人。

    他敛下眼底异色,追问道:“你甘愿史册之上,在你的诸多功绩之后,还添上一个好男风,甚至到了绝嗣的地步吗?”

    赵璟道:“好男风的还少了?”

    宋微寒紧跟着道:“可我不想,我还不想。我不想千百年后,你我的一切被悉数掩埋,世人只知你好男风,却不知你爱的究竟是谁。就算得以留名,我也不想以这样的身份附属在你身后,我要与你平齐,甚至我要盖过你,可我越是想和你争一个高低,便越觉欲盖弥彰。而我本不该如此。”

    此话一出,赵璟立时面如土色。

    不对,这绝不是羲和会说的话!可偏偏确实出自对方之口,且字字句句合乎情理,令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他想定下心去梳理其中的破绽,却被对方一句接一句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僵立原地,任由他来宣判他们的结局。

    “云起,你就允许我软弱这一回。”

    第326章客去何时归(2)

    “一定是四叔背着我找了羲和,羲和最是体贴心软,哪里是他的对手?若非他暗中挑拨,羲和怎会如此想?”

    盛如初就坐在一旁,一边抿着茶,一边连连应是。这宫里的茶就是好,汤色透亮,入口回甘,待会跟赵璟讨些回去,也给老头子尝尝。

    赵璟说到气愤处,甫一回头,便见他双目微阖,摇头晃脑,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当即抬声喝道:“盛永山!”

    盛如初立时正襟危坐,滔滔不绝道:“宋羲和君子如玉,品行端良,温厚谦和,卓尔不群,一定是你四叔用你的前途威胁他,他才会迫不得已离开你。”说完,他极力绷紧嘴角,才不至于当场笑出声。

    要说宋微寒忧心立储一事,或有几分可能,但要说他自怨自艾,甚至为此远走他乡,甘愿给旁人腾位置,那盛如初是一个字也不信。

    再者,他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在苍梧王入宫之后说,先是步步紧逼,后是退避三舍,半点不给人喘息的余地。别说对他情根深种的赵璟,便是换作自己,被这般撩拨,恐怕也难以招架。

    这等玲珑心思,霹雳手段,谁能欺得了他呀?

    见他始终没个正形儿,赵璟顿时就歇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径自坐到一旁,望着地面出神。

    盛如初见状,不由心虚不已,本想哄一哄他,岂料刚凑过去,便被对方挥手拨开。

    他索性心一横,开口提醒道:“依你所言,宋羲和既曾与你许诺白头偕老,如今却出尔反尔,以他的远见卓识,岂会想不到今日?倘若他早已料到,又何苦与你立下白首之约?难道他在许诺之时,竟半点不在乎你的前途?”

    赵璟语气骤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得,白说。

    “我的意思是,宋羲和没你说的那般老实可欺,他那不叫退缩忍让,而是急流勇退。”

    盛如初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初登大位,且正值壮年,现在谈立储还为时过早。于你四叔而言,立储恰恰同样也不急于一时,你现在不肯生,未必以后还不肯生。

    他不过是照例走个章程,规劝你一番罢了,若连他也无动于衷,对你不闻不问,宣老将军会怎么想?两位老人家为你奔波筹谋十数年,你也不能刚过了河,就把桥给拆了。

    苍梧王他老人家修了半辈子的仙,临了了,难道还会管你榻上睡着何人?还不是你急于向宋羲和表忠,早早把宣宓调回河西,一副非他不可的样子,才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话音一顿,他悄悄瞥了眼赵璟,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道:“是以,看似是你受苍梧王所迫,实则进退维谷的,反而是宋羲和——不是你需要子嗣来稳住朝局,而是宋羲和一定要有个储君来替他堵住悠悠众口。

    与其说是你忧心他会不会被谁挑唆,不如说是他担心你会不会被蛊惑才对,先帝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先例?”

    闻言,赵璟唇角微抿,双眉似蹙非蹙,目光定定望向他。

    盛如初顿时软了腿,拉过椅子,凑到他面前,随后轻咳一声,端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派头:“但立储之事终归不是儿戏,别说他作为你的枕边人,不便开口,就算是我,亦不敢轻易建言。而且,在听了你的陈述后,我敢笃定,宋羲和压根就不想跟未来的储君有过多牵扯,又何谈去做什么太子太傅?”

    赵璟思忖片刻,追问道:“此话怎讲?”

    盛如初反问道:“假设你就是那个被过继来的储君,试问,你会如何想你的‘父皇’,又会如何想实际履行了教养之责的‘父亲’?”

    赵璟眉心一跳。

    盛如初毫不避讳点出他内心的想法:“起初,他可能还会演一演‘父子情深’,但等做了皇帝之后,他是会感激宋羲和给了他做皇帝的机会,还是恨不能尽快除去这个污点?再者就是,伴君如伴虎,天子之师,啧,有几个善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