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作品:《千秋岁引

    随后,他面向众人,安抚道:“事已至此,你们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纵然宋羲和收复了云中,他日论功行赏,依然以尔等为重。”

    末了,他露出笑来:“何况,江南已在我手,任他宋羲和如何筹谋算计,也不过是为我打天下。”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迎着一众惊奇的目光,赵璟便将赵瑟攻取建康之事,略作透露。

    秦双顿时喜笑颜开:“不愧是将军,这招釜底抽薪,我等就是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想出来!”

    徐允时紧跟着道:“既已拿下建康,一个小小的云中,还算得了什么?”

    说罢,他与宣常对视一眼,没了后顾之忧,如今只要找个机会,将宋微寒除去,届时,大业可定。

    赵璟并不知他二人所想,笑道:“那就都拿出精神来,迎战定襄王,一举平定叛乱!”

    “末将定不辱命!”

    赵璟随后遣散众人,只留下宣贺。

    见四下无人,宣贺正欲张口,却被他阻止:“无需多言,羲和这两步棋,着实妙极。”

    宣贺隐隐还有些担忧:“可乐安王和大哥他们交了恶,万一因此生出嫌隙,将来……”

    “这正是羲和的妙处。”赵璟没有过多解释,“对了,你二哥呢?”

    宣贺如实道:“他以说服荆溪劝降赵璎为由,留在了云中。”

    “他还怪机灵。”赵璟不禁莞尔。

    宣贺面色凝重:“但这是林追的主意。我看此人心思深沉,所图绝非一般,不可轻信。”

    赵璟了然道:“他所贪图,无非你二哥一人而已。以往他不知你二哥的来路,便无所顾忌,现今知晓他出身不凡,大抵是想立下功劳傍身,好与他平起平坐。”

    宣贺心中一叹:“但愿如此。”

    与此同时,云中城外鏖战正酣。

    宋微寒率众登上山顶,劲风扑面,他眯起眼,俯瞰对面山腰上激战的大军。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仿佛化作滔天河浪,一条粗壮的“龙身”隐匿其中,时隐时现。

    见此情形,他惊叹不已:“此乃何阵?竟如此厉害!”

    便是精通奇门阵法的秦衍,对此亦赞不绝口:“不愧是太行之阳如驶平路的荆家军!原本九曲十八弯、大军难以施展的山道,如今反而成了他们的助力,奇哉、妙哉!”

    殷渚适时道:“据悉,此阵名为九曲游龙阵,是云中王之婿荆平自创的阵法。这些荆家军极擅山地作战,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秦衍又是一番仔细观摩,缓缓开口:“龙本阳刚,水本属阴,龙在水中,阴阳相调,万事俱安,一旦出水,则威势大增。此阵不易破啊。”

    闻言,殷渚神色微动:“先生也认为此阵改自二龙出水阵?”

    秦衍道:“二龙出水阵的优势在于夹击,看重的是两条龙首的默契;而这个九曲游龙阵,却是利用地势,借林木掩藏行迹,重在出其不意。两者虽有不同,但怎么不算游龙出水呢?不过,比起游龙,我更觉得是……”

    “游蛇!”两人异口同声道。

    宋微寒见两人顾自聊得畅快,遂出言打断:“二位先生可是有破阵之法?”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间,已成高山流水之交。

    殷渚解释道:“此阵虽名为九曲游龙阵,原型实乃一字长蛇阵和二龙出水阵,只需揪其首,夹其尾,斩其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便可大破之。”

    “但我军中,恐无人能担此重任。”秦衍紧接着补充,“此阵最大的妙处,便在于这群山万壑。”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他们已与虞军胶着数月,再这么熬下去,恐生变故。

    帛弘见他气势汹汹出阵,回来后却神色恹恹,遂鼓励道:“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高纥的王庭原本便在阴山之外,奈何云中王及荆家军来此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父王也只得带着族人西迁。啧,你猜后来怎么着?”

    宋微寒兴致缺缺:“怎么?”

    帛弘一摊手:“又撞上赵璟了呗。”

    宋微寒顿时失笑。

    笑过之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如此说来,河西宣家于云起,有再造之恩呐。”

    察觉他话外之音,帛弘眼神微微一变。当年初见,他便看出宋微寒悟性非比常人,如今再观,他和赵璟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吃人无声无息的主。

    “对了,我刚得到一个消息,赵璟已经抵达定襄。”

    闻言,宋微寒思绪骤然顿住,看来他得加紧收服赵璎了,只是这九曲游龙阵……也罢,既然攻城不能,便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这时,守门的兵卒进来禀报:“启禀王爷,林追林将军在外求见。”

    宋微寒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精光:“快请他进来。”

    “你既有客,我就先回去了。”帛弘识趣地退了出去。

    进帐后,林追垂首抱拳,朗声道:“末将林追,参见王爷。”

    “将军快快请起。”宋微寒率先问道,“将军今日来,可是荆溪不肯松口?”

    林追开门见山道:“非也,末将贸然拜见,并不为战事,而是想替自己讨一个前程。”

    宋微寒登时来了兴趣:“求前程,却不在战事。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林追道:“以您的手段,料想不日便可收复云中,一举平定叛乱。可一旦战事结束,靖王必然秋后算账,末将斗胆,愿为王爷驱使,遏制宣家。”

    宋微寒佯装不解:“将军何出此言?本王虽与靖王稍有龃龉,但此番对战云中王,也算是齐心并力,冰释前嫌,何来秋后算账之说?”

    林追早知这些大人物最喜言不由衷,却不好把话完全撂到明面来说,秋后算账也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靖王野心勃勃,又替大乾收复多处失地,功震寰宇,怕是早有取缔之心,而乐安王作为当今皇帝的表兄,应同样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稍作权衡,林追决定与他开诚布公:“不瞒王爷,末将虽隶属宣贺麾下,但与宣家却隔有大仇。

    多年前,忠武将军宣淮奉靖王之命潜入河东,以便将来取信赵珝。而在他潜伏期间,末将贪其美色,用了些手段,强占了他。此前,末将并不知其真实身份,但猜出他来历不凡,到此恐有要务,料定他不敢声张,遂以黑吃黑,占其身,诱其心,待靖王发现之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宣淮心性率直,对我亦是真心,靖王唯恐杀了我,会扰乱他的心境,从而坏了大事,便咬牙吃下这个闷亏,成全了我们。而今大事将定,此战过后,宣家定然再也容不下末将。”

    听他说完,宋微寒已是瞠目结舌。

    他虽早就知晓两人有这么一段过往,但由当事人亲口讲述,亦别有一番滋味。

    林追继续道:“晋阳之战后,末将深思熟虑,该如何才能弥补早前的过失。一是负荆请罪,但事关家门清誉,只怕宣家还是饶不了末将。二是,带着宣淮亡命天涯,但他意在三公,末将不想连累他的前程。直至王爷抵达晋阳,末将才想到出路——与其伏小做低,不如叫他们永远动不了我。”

    宋微寒端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架势:“可我收容你,岂非引火上身?”

    林追从容答道:“末将出身乡野,乃一介无根浮萍,随用随取,王爷用我,只会利大于弊。王爷要是信不过末将,末将可先替你除去宣常,事后,若王爷觉得末将还有些用处,可出手保末将一命。”

    宋微寒暗暗心惊:“你这么做,就不怕伤了宣淮的心?”

    林追不动如山:“这就是末将自己的事了。”

    宋微寒默然,他也算见识过对方的手段,知道他确实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这样的人物,宣家觉得他高攀了宣淮,可宋微寒却认为,他日后的荣光,不会屈于宣家之下。

    这可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第318章青山依旧在(2)

    果不出宋微寒所料,得知云中被围,赵庭君不顾众将劝阻,执意放弃洛阳,随后亲率虞军仅剩的主力,毅然挥师北上。

    然而,就在他抵达定襄前夕,却被赵璎派出的亲信拦住了去路:“大将军命我带三句话给王爷,还请王爷听完后,再行决断。”

    赵庭君骑在马上,因连日奔波,神色难掩疲惫:“什么话?”

    “大将军的第一句话是——”陈傅义面色一肃,学着赵璎当时的口吻,“父王已死,请叔父休要再枉送性命。”

    闻言,赵庭君的眉心骤然锁紧:“我此番回援,便是要亲手替五哥报仇雪恨,生死勿论!”

    陈傅义急声道:“王爷莫急,还请听一听大将军的第二句话。”

    赵庭君扬声道:“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都一并说出来!”

    陈傅义立马道:“叔父此番折返云中,周途劳顿,师老兵疲,而赵璟作壁上观,以逸待劳,若两军贸然交兵,必然大败而归。还请叔父陈军于定襄城外十里,形成威慑即可,而切勿轻易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