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为了给群臣一个交代,也是不让弟弟们再经受宦海之苦,他决定让几人出京就蕃,分散到九州各地,镇守一方。

    临行前,赵玉君看着这座偌大的建康城,暗自发誓。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届时,他一定要日月同升。

    ……

    沈远之万万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又见到了荆溪,他赶紧追问:“如何?老五愿意写降书吗?”

    荆溪捧起手里的锦盒,并未答话。

    沈远之仔细打量着这只方方正正的锦盒,不解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荆溪直直望着他,眼里毫无神采:“这是王爷…送给靖王的礼物,他说……有此物在,可号令天下群雄,收整河山。”

    沈远之眉心蹙起:“你们可别又耍什么把戏,这小子心肠硬得很,再惹恼了他,就是我,也劝不住了。”

    荆溪怔怔应道:“我会带着云中的兄弟,在晋阳恭迎靖王大驾……”

    沈远之这才放心,他搓了搓手,按住心底的雀跃:“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去面见赵璟。”

    说罢,他立即命人备马,屁颠颠地去了赵璟所在的营地。还没见着人,就举起锦盒,高声呼道:“降了!降了!”

    嘹亮的呼声在营地间回荡,经久不息。沈远之捧着锦盒送到赵璟面前,在众人的注目下,气喘吁吁道:“齐王降了!!这是他献给你的降礼。”

    说着,他一把打开锦盒:“他说,有了此物,便能立即平息战事,届时…届时……”

    众人听他一下子收住声音,齐齐翘首望去,这一看,原本还热闹着的军帐转瞬静如死地。

    无他,只因这盒子里装的是一个收拾齐整的头颅。

    第306章何处望神州(1)

    仅一日之隔,云中王伏法的奏报就已迅速送至御前。然而,这个本该举国欢庆的大好消息,反倒令当今皇帝愈发的忧心忡忡。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关乎他能否坐稳皇位的危机,真正来临了。

    襄阳。

    大帐之中,赵琼独坐案前,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奏表。恍惚间,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宛若化作万千虫蚁,在他身上四处啃咬啮噬。

    他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事堵在那里,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不多时,一道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启禀皇上,丞相已在帐外听候宣召。”

    赵琼猛地抬起头,语气罕见地有些急切:“快宣!”

    随即,一张令人安心的脸映入眼帘,他快步上前,及时打断对方弯腰的动作:“顾卿不必拘礼。”

    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他迫不及待追问道:“云中王已死,依你之见,这之后,朕该如何打算?”

    顾向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仅一瞬的诧然,便立即沉下心,分析道:“云中王既死,余下叛军便不足为惧,于朝廷而言,当务之急不再是平叛,而是如何摆平手握重兵的靖王,是以,再造河山的不世之功就不能由他一人继续独享。”

    在赵琼期待的目光里,他吐露出自己琢磨许久的盘算:“云中王乃万罪之首,按理应送至御前问审,如今他死在晋阳,靖王难辞其咎。您应即刻下旨将他召回,并软禁起来,之后可命昭武侯接替他的职位。”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靖王多年隐忍不发,可见他极其执着于名正言顺,轻易不会冒险造反。当然,他反了更好。”

    赵琼直直望着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朕记得,你是关中人士。”

    “回禀皇上,正是。”顾向阑没有隐瞒,“靖王所领军中,有多位将军与臣有故旧之交。早前,臣便已暗中联络他们,只要靖王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舍身奉义。”

    赵琼点出关键所在:“你有几成把握?”

    顾向阑不假思索道:“三成。”

    赵琼轻出了一口气,若能捉住赵璟,三成已经不低了。

    说到此处,顾向阑的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但臣有六成把握,把靖王封死在黄河以北,至少五年。”

    赵琼一怔,随即了然:“五年之后,你要如何劝服乐安王?”

    顾向阑抬起眸子,答得果断:“乐安王可以不叫宋微寒。”

    赵琼默然,稍作权衡,终于下定决心:“便依你所言。”

    ……

    云中王于晋阳伏诛的消息很快传开,一时四野皆震,人心浮动。

    但无论外头如何的满城风雨,在收缴太原后,赵璟当即撂下一切,把自己关进狌狌的行帐里,至今已整整一个日夜。

    宋微寒进来时,他正坐在榻边,身上还穿着盔甲,一手紧紧拉着狌狌,目光更是须臾不离。

    他认命地叹息一声:“云起。”

    宋微寒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之地,依然足够突兀。

    赵璟怔愣片刻,随后僵硬回头,四目相对,只见宋微寒朝他微微抬了抬下颚,他就顺从地走了过去,抬手,转身,任由对方替自己褪下甲胄。

    果不出所料,赵璟背后的疮痂还是裂开了。

    又是一声轻叹,宋微寒轻车熟路剥去他的里衣,清洗血污,上药,包扎……

    赵璟低着头,任其施为,难得的安分。

    等替他重新束了发,宋微寒才继续道:“就算急着报喜,也不必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狌狌看见,会担心。”

    赵璟低低应了声。

    自打云中王人头送至,他便立即带兵抵达晋阳城下,收缴武库,籍册,一举一动皆有条不紊,偏偏这崩裂的伤口,还是将他心里的动荡暴露无遗。

    “饿不饿?我让朱厌煮了面。”

    说曹操,曹操到,宋微寒话音刚落,朱厌就捧着一盆面进来了。见了赵璟,他局促地停在原地,目光下意识望向宋微寒。

    瞧着默不作声的两兄弟,宋微寒自然而然地盛了四碗面:“都坐下吧。”

    不一会儿,三人就围着桌子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吃着面。

    宋微寒吃得最快,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柔声道:“慢些吃,这些日子就多休息休息,不必急于行军。”

    两人齐声应好。

    许是大仇得报,这一夜,赵璟睡得格外安稳,因而醒得都要比平时更晚一些。醒来后,他习惯性地喊了声:“羲和。”

    没人应。

    他一下子坐起来,帐子里空荡荡的,半晌,他垂下头,掌心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余温。

    过不多会,有人掀开帘子,他立即看过去,是朱厌。

    朱厌放下盥洗用具,不用他问,就已自觉道:“他回去了。”

    “嗯。”赵璟应了一声,随后倒回被褥里,背对着他,眼睛闭得紧紧的。

    “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了。”朱厌坐到榻边,也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作为朝廷用以牵制赵璟的唯一指望,宋微寒所率领的陇右大军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很快,他们就会重聚。

    以敌人的身份。

    另一边,宋微寒自离开晋阳后,便马不停蹄向东而去,刚赶了半日的路,远远就见一人拦在路上,不是叶芷还是谁?

    他当即下马,呼道:“婧未!”

    叶芷快步迎了上来。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宋微寒仔细打量她一番,只见对方一身风尘,唯独那双澄澈的眼,敛去波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微微笑起来,语气轻松,俨然早已等候多时:“回来了。”

    叶芷并未立即答复,而是等走近后,伸手抱住了他。

    “嗯,我回来了。”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她抱住,一时有些发怔,与此同时,晏书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未儿同样是你付诸诸多心血的主角,如我一般,生来便对你存有眷恋,不必忧心,等时机一到,她自会豁然开朗。”

    许是为了呼应他这句话,叶芷的声音紧跟其后:“我回来了,颜晗。”

    半晌,宋微寒握了握僵硬的手,垂眸,回以拥抱。

    察觉他的动作,叶芷头埋得更低。

    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她只觉得荒唐和震怒,而没有一分一毫的动摇。直至飞阙谷对战荆北望,她一边与赵璟并肩作战,事后却又失控砍伤了他,方才后知后觉扪心自问,她——到底是谁。

    她究竟是无忧无虑的叶芷,还是沉溺复仇的叶婧未?又或者,她其实谁也不是。

    于是,她再度折返不惑山,经历无数日夜的冥想,甚至尝试置之度外,去观望自己这一生。

    或许,她的过往的确充斥了太多身不由己,但那些亲身经历的欢乐和悲痛,也不应全然否定。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爱赵璟的。

    因此,她还是要回来,当面和他做一个了断。

    至于眼前这个曾令她惶惑、渴望又不敢触碰的人,在真正拥抱这具身体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因安定而趋于平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