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作品:《千秋岁引

    ……

    与此同时,林追趁着荆溪焦头烂额之际,应机立断去了刑狱司。他用饭食迷晕守在外头的牢役,终于如愿见到宣淮。

    仅是一个照面,宣淮便从他六根不净的眼神里,认出了他的身份。

    “林…你……”宣淮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回来。

    林追不慌不忙替他解绑,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宣淮一边配合他,一边啰啰嗦嗦地念叨:“你知不知道,这外边都是云中王的人,你不要命了?”

    闻言,林追总算有了点动静:“我说过,要死一起死。”

    宣淮顿时无言以对,片刻,才恨铁不成钢地嗔怪道:“那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就来劫狱,你以往脑袋不是挺灵光?敢情有点手段都用在我身上了,哎,我……”

    话音未落,他就在牢房外的阴影处看见了荆溪。

    宣淮先是一愣,随即对林追破口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边骂,一边给他使眼色。

    林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荆溪。

    荆溪略过宣淮自欺欺人式的虚张声势,与林追对视:“你到底是谁?”

    林追没有答复,只是在宣淮看不见的死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银簪。

    宣淮紧张地握住林追的另一只手,歪过身子,把人护在身后,心里一边直嚷嚷,叫他别回来,现在好了,全军覆没了。

    瞥见林追手里的另一支剑簪,荆溪顿时目眦欲裂,他屏住呼吸,极力压制心头的杀意:“收拾一下,跟我来。行头想必你已经准备了,我送你们出城。”

    闻言,宣淮瞳孔骤缩,因震惊而一时哑然。

    林追收起剑簪,朝他抱了个拳:“多谢。”

    不多时,在荆溪的带领下,三人纵马出了城,一直行过十里路,荆溪勒马止步:“再过二十里便是乾军大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荆溪,我……”宣淮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打断:“老三没了。”

    宣淮猛地攥紧缰绳,嘴唇蠕动,终究只干涩地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荆溪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去结束这一切。”

    说罢,他毫不犹豫策马离开,如同一束疾行的风,迅速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内。

    “林追。”宣淮下意识叫了声。

    林追扯起嘴角,靠近他:“嗯?”

    宣淮深深看了一眼荆溪离开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奔向另一方。两道身影背向而去,各自没入沉沉夜色。

    “走,回营!”

    第300章尘暗旧貂裘(6)

    藏匿多年,宣淮终于如愿堂堂正正回到赵璟身边,他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要说,可真正见了赵璟的面,却是久久无言。

    赵璟拍了拍他的肩:“回来就好。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宣淮狠狠抹了下鼻子,“不辛苦。”

    赵璟随即召来众将,为他们介绍这位冒死潜伏敌营的大功臣。

    河西的自不必说,其余相继归附的,一一打过招呼,最后,宣淮来到瞠目结舌的魏及春面前,嘴角微扬:“魏将军,别来无恙。”

    魏及春双唇紧抿,面上一片死灰。

    见他脸色刷白刷白的,宣淮不免有些好笑:“莫非魏将军已经忘记我了,我是宣淮呀。”

    魏及春后知后觉环顾帐中众人,宣常,宣贺,宣宓。毋庸置疑,宣淮就是他们的亲兄弟。

    他赶忙把目光投向赵璟,眼中似有恳求:“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宣淮才是真正的内应,那叶观棋又是何人?还是说,内应不止一个?可将军为何从未透露分毫,倘若他早早便得知宣淮亦是内应之一,狌狌又何须枉送性命?

    以将军对狌狌的亲厚,为何不肯把这么重要的事提前告知他,难道他对自己所有的恩宠都只是逢场作戏吗?

    “你们都先出去吧。”赵璟挥手屏退众人。

    魏及春的目光愈发滚烫,那份殷切的期盼,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赵璟的脸上却并无多余的情绪:“狌狌的本名,并不叫叶观星。”

    魏及春浑身一震,双目圆睁。思绪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真相已呼之欲出。

    “您命我假意投诚赵珝,实则是以我为饵,诱使赵珝疑心叶观棋,从而替宣淮洗清嫌疑。”

    不对,名字是他自己要问的,骗他的也是狌狌。魏及春忍不住回想起当时在山洞里,狌狌停顿的那个间隙——那时,他在想什么?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一股寒意倏然窜过脊背。魏及春退后半步,脸上毫无血色,不等赵璟的后文,他就已慌不择路逃出帐去。

    害死狌狌的,原来是自己。

    与此同时,宋微寒和朱厌正候在帐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两人尚未说上几句,就见魏及春快步奔出。

    目送那仓皇的背影远去,片刻,宋微寒收回视线,转头向后看去,赵璟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

    默了默,宋微寒提议道:“将军不追过去看看?”

    “不必管他。”赵璟的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无动于衷。

    两人一并回到帐中,宋微寒方才继续追问道:“将军,你对自己的追随者都这般无情吗?”

    赵璟直言不讳:“合则谋,不合则分。我一向不喜强求。”

    宋微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赵璟凑近他,目光专注,果真半点不为魏及春而有丝毫的动摇:“始终坚定追随我的,我自然会赤诚相待。”

    宋微寒眉毛微微一挑:“想必在将军心里,能担得起‘坚定’二字的,恐怕就只有朱厌和狌狌了。”

    “不错。”赵璟答得坦然。

    这确也是实话。连沈瑞、赵琅之流对他尚且存有二心,何况是旁人?

    但赵璟还有后话:“不过,我亦有甘愿追随之人。”

    “不知何人有此荣幸?”

    “天知,地知,我知,你知。”

    ……

    另一边,宣淮别过赵璟,就由军医带下去诊治了。等自家兄弟一个个都嘘寒问暖一番,相继散去了,宣淮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林追适时端来药汤,自己先含了口,确保冷热适宜,再递给他。

    宣淮毫不犹豫一口下肚,接着把碗随意放到一边,一把抓住林追,质问道:“你到底怎么潜进去的?这般冒险的事,往后不许再做了。”

    “好。”林追轻声应道,至于做不做得到,兵书有写,事急从权,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宣淮这才笑了:“那你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追默了默,随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打动陈客兴,以及混入晋阳的过程,全数和盘托出。

    听罢他的陈述,原本还挺乐呵的宣淮越咂摸越不是味儿,半晌,他沉了脸色:“杀害赵珝是你的主意?”

    林追说话的动作一僵,接着嘴巴闭起,不吭声了。

    宣淮屏住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温和些:“人绑了即可,何须动辄打杀?”

    林追一瞬不瞬望着他。

    见他毫无愧意,宣淮脸色更是难看:“林追。”

    林追依旧一言不发。

    宣淮掀开被子,作势就要起身:“我早该知道你……”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你。”赵璟人未到,声先至。

    两人循声看去,宣淮赶紧起身:“将军!”

    赵璟抬手示意他躺下,随后大剌剌坐到两人对面,瞧见他们交握的手,嘴角玩味地牵了一下:“怎么样,身子好些了?”

    “回将军的话,末将已无大碍。”宣淮脸色铁青道。

    赵璟戏谑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我替林将军说好话,很不满?”

    宣淮赶紧解释:“末将绝无此意,只是……”

    赵璟瞥了林追一眼,幽幽道:“你到底是对赵珝有愧,还是觉得对不住荆溪,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免得有人拼死救你,你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怪人家不够仁慈。”

    “我……”宣淮一时语结,这会儿见到赵璟,也意识到是自己迁怒了,何况就算把赵珝绑了,落到将军手里,亦难逃一死。

    再观林追,垂头丧气,委屈得不能再委屈,宣淮更觉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赵璟在场,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见状,赵璟方觉舒心许多,这几日他可没少为这两人受气,还“羡慕他们有这么好的情谊”,呸!

    这不,等宣淮一回来,他赶紧急火火来发表这段“诛心之言”——诛林追的心。

    林追也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音,赵璟看似帮自己说话,实际在拱火呢。

    “多谢将军为林某求情,林某感激不尽。”顿了顿,林追看向宣淮,出言替他开脱,“不过,荆溪将军待争流一向亲厚,争流是知恩图报之人,难免担心则乱,此乃人之常情。请将军放心,林某不是那等不知世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