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作品:《千秋岁引

    荆溪面上溢出喜色:“那我……”

    戚存按住他:“不急,我们还得请宣淮替我们‘投石问路’呢。”

    荆溪默了默,突然开口:“你和老三是不是从未怀疑过争流?”

    戚存一时语塞,片刻,出言解释:“瞒住你,才能瞒住旁人。”

    之于两人的算计,荆溪倒也不气,得知能洗清宣淮的嫌疑,他心里反而松快了不少。

    “宣淮屡次救你我于水火,我和赵珝再没良心,也不会再轻易猜忌于他。”戚存适时补充道:“而且,我打听到,虽说当日带领河东残部出降我军的是宣淮,提出此建议的却另有其人。”

    荆溪对此很是认可,两人齐齐看向魏及春所在的方向,只见赵珝正为他介绍宣淮,以及他身边的一众降将。

    “魏将军,这位是宣淮宣将军,原是河东的城门校尉,现于我帐下任义节将军一职。”

    宣淮爽快地冲他抱了个拳:“魏将军。”

    魏及春同样回以一礼,给出了个似曾相识的反应:“宣?”

    一瞬怔愣后,他恢复正色:“宣将军,实在对不住,我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不住了。”

    宣淮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不妨事。”

    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赵珝自然地给他介绍了宣淮身侧的青年:“这位是叶观棋,与宣淮同出于河东。”

    听到叶观棋的名字,魏及春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叶将军。”

    叶观棋客客气气回以一礼。

    赵珝不动声色扫视着两人,继续为魏及春介绍下去。

    敬过一轮酒,魏及春状似无意瞟了眼不远处的叶观棋,正巧与他视线相撞,随即便见对方坦然冲自己拱了拱手,心中不免疑虑更甚。

    叶观星,叶观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紧盯二人的戚存与荆溪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叶观棋仿若浑然不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边招呼宣淮。

    宣淮收回追随魏及春的视线,这才发现他的异样,以眼神发出询问。

    “前些年在河东,你我也没什么交集,如今同坐一堂,一同畅饮,也算是人生无憾了,来,喝酒!”不等宣淮反应,叶观棋已先行举碗一饮而尽。酒入肺腑,他发出畅快的叹息,猛然把酒碗磕在桌案上。

    烛火因他的举动猛烈晃了晃,宣淮虚虚眯起眼,半晌,沉默地接过他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魏及春领了任职告身后,就马不停蹄去了世子府拜谢赵珝,一番表忠过后,他垂眸作迟疑状,须臾,忽又退后半步,俯首抱拳,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世子,末将斗胆有个不情之请。当日,我与荆溪将军交战,危急关头,是狌狌为我拖延时间,使末将得以侥幸脱身。虽说靖王待我不仁,但狌狌却是个义士,且有恩于我,末将想请世子让我见他一面。”

    话音落地,场面陡然冷了下来。

    赵珝原以为他至少也要遮掩个几日,怎料这么迫不及待就露了马脚,好在魏及春话说得倒也合乎情理,确实是他这个脾性能做出来的事。

    这反倒让赵珝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投奔之举究竟是假还是真了。

    赵珝轻叹一声,为难道:“你可知那狌狌并非寻常俘虏,他背后还藏着一个内应。”

    “内应?”魏及春惊愕抬眸。

    赵珝将他的神情变化一览眼底,心底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看来,他们的确瞒你瞒得紧。”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就没有怀疑过,宣常如何得知我军的运粮路线,又为何反倒中了我的埋伏?”

    魏及春抿住唇,少顷,沉声开口:“您的意思是,营里有人与宣常暗通款曲,而您将计就计,故意放了假消息出去,引蛇出洞。”

    “不错。只可惜,那个潜藏于我军的内应却尚未浮出水面。”赵珝苦笑道。

    魏及春闻言神色一暗,垂首踌躇片刻,倒也不再纠缠:“既是如此,是末将莽撞了,请世子勿怪。”

    赵珝摇头失笑:“你误会了。我并非不愿让你见人,相反,我想请你替我游说狌狌。你二人既有生死之交,他甚至甘愿把生的机会让给你,想来也是看重你的。有你出面,必然比我们的人更能让他张口。”

    魏及春惊愕地瞪大眼睛,又是一阵迟疑:“这…狌狌见我归附于您,未必不会当场翻脸,末将恐不敢托大。”

    “这样,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赵珝招了招手,魏及春识趣地附耳过来,只听他轻声道:“你可以假作诈降,就说这一切都是赵璟的授意.....”

    一段密谋下来,赵珝抬高声音:“此举恐有伤你二人的情谊,你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魏及春听罢,脸色变了又变,似是怕因此招来狌狌的怨恨,半晌,他咬了咬牙,狠心道:“末将愿意,只是…倘若他日找出那内应,末将想求世子,可否饶狌狌一命?”

    赵珝爽快答应:”这是自然。”

    随即他补充道:“其实,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人选,如今狌狌就住在他府上,你去时要仔细留心他二人的动向。”

    ……

    在赵珝的授意下,魏及春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宣淮的府邸,却见到了令他愕然的一幕。

    那是整座府宅采光最好的一间院子,院中积雪扫净,狌狌半卧在庭院中间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日光如瀑,照得他那张脸净白如雪,这是魏及春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安宁沉寂。

    他一时怔住,反倒是狌狌注意到了他。

    只见对方先是惊得坐起,目光从他身上从头到尾扫视一遍,最后露出了然的神色,再度躺回摇椅,转开视线,懒得再去看他。

    魏及春被这一幕刺痛,倒并非是怪狌狌错会自己,而是瞧着他此刻的光景,以及对方适才一闪而过的关心,心里不免酸涩难当。

    “魏将军。”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望来人,眼睛蓦然瞪大:“你……”

    叶观棋笑了笑:“魏将军不记得末将了?末将叶观棋,如今在宣将军手下任校尉一职。”

    魏及春按捺住胸口急速跳动的心:“自然是记得的,不过,你这是……”

    叶观棋坦然道:“将军有要事急需处理,我在此处替他照看下犯人。”

    魏及春顺着他的目光再度看向狌狌,声音干涩:“他有说过什么吗?”

    叶观棋微微摇头:“尚且没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魏及春忽然道:“叶校尉原本就是河东人士?”

    叶观棋道:“不,我祖籍是河北的,后来辗转才到了河东,本以为就此做个书吏了此一生,没想到啊。”

    魏及春似乎来了兴趣:“没想到什么?”

    叶观棋沉默须臾,才讳莫如深道:“也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弃文从武了。”

    走廊上的宣淮远远看着这一幕,半晌,才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一照面,二人便简单打了个招呼。

    见状,叶观棋自觉请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狌狌开口了:“我饿了。”

    “我已让人做了膳食。”宣淮俯身靠近狌狌,余光里是叶观棋的背影。

    狌狌拧起眉,似乎很是不满:“我不喜欢这里的口味。”

    “那你想吃什么?”

    此时叶观棋已经走出院子,魏及春收回视线,见宣淮和狌狌凑在一起,一时有些讶异两人的亲近。

    不过,他能这么明目张胆在赵珝的眼皮底下如此善待狌狌,反而未必如赵珝所言,是乾军的内应。

    而且,当日在乾营,将军并未明确说出内应的身份,只道他进了虞军大营,便能一眼分晓,如今看来,说的就是叶观棋了。

    正当他思索的空当,宣淮起身看过来,魏及春立即表明自己的来意:“宣将军,我今日贸然登门,实则为狌狌而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道:“不妨事。我听说你二人有生死之交,来看看他是理所应当的。不过……”

    魏及春心领神会:“将军放心,我只是来看看他,不做其他。”

    “好。”宣淮走出十步开外,背过身,“请便。”

    魏及春倒也没提防他,矮下身,与狌狌平视:“狌狌,一别多日,你还好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半晌,他又道:“将军他…很担心你。”

    此言一出,狌狌总算有了些许波动,但仍是一言不发。

    魏及春继续道:“只怪我能力不济,枉费了你的救命之恩,若当日留下的是我,你也就不必受此拘束之苦。”

    狌狌终于给出回应:“事到如今,你既已投敌,还有何话可说?”

    闻听此言,潜藏在这座府邸的每一双耳朵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遗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