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作品:《千秋岁引》 她循声而望,一张平和的睡容映入眼帘,情不自禁地,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看见自己像一个贼,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这张近在咫尺的、久违的面庞,许是做贼心虚,一头疾驰小鹿仿佛要破腔而出,震得她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最终,她停在了与他一拳之隔的距离。
“想。”
第285章我欲随风去(7)
三月弹指而过,在赵璟劳军式的打法下,虞军果真元气大伤。按理只需继续坚持下去,长此以往,叛军必然土崩瓦解。
只可惜,赵璟已无暇去等那一日了。
九月初,乾军三路兵马合围马邑,以多对少,俨然胜利在望。
然而,领兵的三位将领分别来自河西、陇右、吕梁,此三人互不隶属,即便有赵璟的军令在前,依然彼此僵持,各有各的主意,又各有各的道理。
打到最后反而乱作一团,被马邑守将卢玉贞抓住时机反将一军,吃了个结结实实的败仗。
同理,晋中亦是乱象百出。
最终还是赵璟出手,以不服军令为由,强硬斩首或降职所有涉事的将领,包括出身河西的、所谓的他的嫡系。
然,表症易治,内疾难除。
“归根溯源,之所以有此风波,原因并不在将领内部失和,而在于不同地域派系间由来已久的争端,纵然功高望重如您,恐怕也无法令他们尽释前嫌。”殷渚说罢,迟迟没有等到回音,一转头,便见赵璟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沙盘。
见状,他眉毛微挑:“主子这是已经有主意了?”
赵璟拍拍手,掸去指间的细土:“你都说这是他们由来已久的争端了,我能有什么法子解决?”
殷渚眼珠微微一转,没吭声。
“所幸宣常将军率领的中军没出过这样的事。”见两人都一言不发,九尾接了茬,“如今留守晋阳的叛军主力已被削去半数,而且师老兵疲,拿下云中王,指日可待。至于那个党这个派的,只要不出大乱子,主子不必为他们伤神。”
殷渚抿唇一笑,垂眸掩去眼底的戏谑。
九尾碰了碰他的肩,问道:“烛阴,你怎么看?”
“虎父无犬子,宣常将军颇有安西大将军之风,有他在,主子自不必忧心。”顿了顿,殷渚看向赵璟,“当然,主子用对的不仅是他。”
听出他的话外音,赵璟唇角微扬,毫不遮掩自己对魏及春的欣赏:“魏及春年纪虽轻,却是难得识大体的。”
“江山自古多才俊,一年更胜一年。咱们呀,都老了。”就在此时,一人掀开帐门走了进来,正是刚从宋微寒处游说回来的崔照。
听到他的声音,赵璟立马抬头看了过来,话却还是对殷渚说的:“不过,越是最后时刻,越要谨慎为之,不说云中王,就是那赵珝,也并非等闲人物,料想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应对之策。你即刻传信给宣常,要他一定小心应付,切记不可得意忘形。”
殷渚瞧了眼满面春风的崔照,心下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九尾见状,也跟着一并离开了。
等到帐内只剩下赵璟,崔照这才施施然上前,奉上刻有“宋”字的玉牌:“承蒙主子厚望,崔照幸不辱命,乐安王如今已兵进常山,打下井陉指日可待。”
赵璟默默接过来,目光却寸步不移,依旧直直望着他。
被他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崔照只得悻悻一笑,他当然知道赵璟在等什么,奈何乐安王除了代表联盟的信物外,什么也没给他。
见他实在吐不出东西了,赵璟抿了抿唇:“好,你周途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下去歇息吧。”
崔照扯了扯嘴角,该说不说,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连打发他的话术都如出一辙。
“属下告退。”
大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赵璟仔细擦净了手,随后拾起玉牌,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它的纹路,仿佛是想借此追溯故人的余温。
不算在江夏的匆匆一瞥,他们似乎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更是从未好好说过一句话。他忍不住想,等到会面时,他要说些什么,羲和又会说什么?
两年,短也短,长也长。
他们似乎昨日才分别,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赵璟都记得清清楚楚。反而是分开的这两年十分模糊,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按部就班地、勤勤恳恳地活着。
想到此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心逐渐松开,却是把玉牌握得愈发紧。
……
接到云中王的召谕时,赵珝正在和荆溪复盘近几次的败绩,在后者同情的目光里,他跟随荆北望一同进了明德殿。
行至殿门,荆北望停下步子:“进去吧。”
赵珝脚步微顿,余光不自觉移向身侧的老者,他的生身父亲。
那是一张黝黑的、苍老的的脸,在云中大营里,有成千上万张这样的面孔,包括那双含着凶气的眼,都别无二致。
他唯一不同的,就只有唇角末端微微扬起的那一点弧度,让他不至于完全的不通人情。
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荆北望声音微微拔高,语气却比之前有所缓和:“你父王在等你。”
“嗯。”赵珝收回视线,抬脚进了大殿。
这是一座堪称古朴的宫殿,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别致的摆设,大理石铺的地,楠木的柱子,一切都平平无奇,唯有正中的一幅丈高的巨型壁画,一下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无他,只因壁画上雕了一副将军破阵图,其中的主角,赵珝也认得。
赵珝并未亲眼见过那位将军,但对他的事迹却如数家珍。毫无意外,他在壁画底下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了定神,上前道:“父王。”
回应他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赵玉君自顾自地抚摸着壁画的纹路,车轮滚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与赵珝的心跳渐趋一致。
他不再出声打扰,目光再度转回这幅壁画。
好半晌,赵玉君才开口道:“见过他了?”
“见过了。”赵珝想起过往种种,补充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物。”
赵玉君:“与你相比,如何?”
赵珝沉吟数息,坦诚道:“我不如他。”
赵玉君追问:“哪里不如?”
赵珝不假思索道:“眼界、谋略、决策。”
“你可有自认胜过他的?”赵玉君的语气不轻不重,并未因他的妄自菲薄而动怒。
赵珝沉默下来,片刻,答道:“论德行,我略胜于他。”
倒不是他自夸,实在是因那赵璟既有文士的钻营,又间杂了武人的凶悍,但凡跟他交手,就没有不吃亏的。谢桂父子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赵玉君幽幽道:“你既有胜于他的长处,何妨比不过他?”
此话一出,赵珝眼睛猛然亮了亮,似乎也联想到了什么:“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王提点。”
赵珝回来时,荆溪身旁还多了个戚存,两人正争辩着什么,尤其荆溪,面红耳赤的,似乎极为不悦。
“出何事了?”赵珝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因解开一桩心事,脸上也挂着轻松的笑。
荆溪冷哼一声,没搭腔。
戚存瞥了他一眼,同样没解释:“父王找你说什么了?”
作为赵玉君的第三个养女,戚存并未同赵璎、赵珝一般姓赵,而是随了已故母亲的姓氏,但这毫不妨碍几人的情谊,包括荆溪在内,他们一同长大,一起学武,从未分开过,然而,今日却因一个外人起了分歧。
荆溪显然不愿再争执下去,不等赵珝答复,就先一步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戚存见状,面露不虞:“荆溪,你又发什么疯?我还什么也没说,你急什么?”
赵珝只当看不见,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细细品了起来。
“我看他是心虚了。”戚存嘟囔两句,回头看赵珝神态悠闲,不由迁怒道:“怎么,你想好应对靖王的法子了?”
赵珝仰头对上她的视线,温声应道:“嗯。”
上行下效,靖王心思深沉,底下的人自然各有计较,或许,他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286章我欲乘风去(8)
虽说宁辞川的踪迹已经显现,但狌狌在太原一带苦寻月余,仍未找出新的线索,干脆就近去了驻在忻州的乾军大营。
得知他到了忻州,宣常当即出营迎接:“前阵子你不还在焦头烂额找什么人,现在怎么有闲心来我这了?”
狌狌打着哈哈:“找人不急,眼下还是以主子的大业为重。”
宣常顿时失笑,余光无意间扫到不远处正在操练兵马的玄甲将军,咧开的嘴角僵了僵。
狌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是魏及春,眸光微微一凛。
宣常低低一叹,惋惜之意溢于言表:“可惜了。”将才总是不可多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