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作品:《千秋岁引

    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却实在艰难,再到后来,愈发身不由己,甚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父皇的教诲——

    “朝廷党羽林立,有黑才会有白。好比这围棋里的黑白二子,倘若一方吃尽另一方,这盘棋,可就没得玩了。”

    “更要记得,执棋者只有你一人,无论黑子白子,皆出于你手。”

    他慌不择路地按着父皇的遗命布局,殊不知黑白子均已脱手,从身不由己的那一刻起,他已彻底沦为局中人。

    他急切地询问父皇,求他为自己指一条明路。

    梦中,父皇爱怜地抚着他的发顶,说,千秋,你不适合做皇帝,把皇位还给你大哥吧。

    话音落地,赵琼猛然惊醒。

    他木然地坐着,梦中那句定音犹在耳侧,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终于记起,儿时曾对父皇说过“想做皇帝”的戏言,那时,父皇就对他说过,他禀性良善,并不适合做皇帝。

    可他不明白,做皇帝要的不就是一颗仁心吗?

    父皇却答,一个皇帝的仁慈,并不是真的仁慈。

    十岁时他不以为然,孰料父皇一语成谶,字字应验。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心想事成,奈何大势之下,人如蝼蚁,多是身不由己。

    他总想着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皇帝,却在求权路上步步深陷,反倒把水搅得越来越浑,最终促使山河崩裂,害了百姓。

    原来,这就是他苦苦求索的仁慈。

    正在他苦痛不能之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赵琼思绪骤停,僵着身子回望他。

    赵琅见他面白如纸,心下了然,一言不发地把他揽进怀里。

    温暖的掌心轻轻拍在背上,一拍一顿,一拍一顿,似乎要将他所有的不快尽数拍去。

    随着他的节奏,过往的画面也接连在眼前闪过,而赵琼脑中那些混乱的丝线,也终于被一一厘清。

    从科考,到围场案;从释放赵珂,到赵珂谋逆;从赵璟回京,到发现他和宋微寒的私情;从与赵璟合作,到铤而走险削藩。

    看似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抉择,看似每一件事都毫无瓜葛,实际这一桩桩事,一环扣一环,密不可分,共同推演出今日的局面。

    是谁,在一步步引诱他走向失控?

    赵琼闭起眼,在赵琅无声的安慰中,终于下定决心。

    “九哥。”

    “嗯?”

    “……”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赵琅托起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赵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半晌,他听见自己说:“你走吧。回王府,还是去别处修行,都随你的意。”

    话音刚落,四下顷刻静得落针可闻。

    赵琅转了转眸子,似要从他脸上捕捉到一分半毫的不舍,然而,在如愿看清他满眼的哀恸后,赵琅反而不忍再磋磨他了。

    最终,他俯身再度拥住少年,赵琼同样毫不犹豫抓紧他的肩臂,不知过去多久,一声低得不能再低的轻叹终于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好。”

    赵琼顿时呼吸一紧,手下力道更重。

    赵琅却好似无知无觉似的,唇角微扬,竟是笑了。

    他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劝服琼儿,他们会重回正轨,不想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要放弃他了。

    如此也好。

    “琼儿,这句话我早该与你说了。不过,此时说也不迟。道家有句话,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便是…天地从不刻意以仁德而立心。”

    心心念念的认可终于由他亲口吐出,赵琼却只觉惶然,他挣开赵琅的怀抱,与他四目相对。

    只见青年目光沉静,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九哥祝你,国祚永昌。”

    第268章高处不胜寒(2)

    万寿宫里,太后斜靠在软垫上,余光扫向堂下恭恭敬敬跪着的瘦小...男人?

    “你跟着皇帝也有不少年头了,怎么,御前公公的位置还不能把你喂饱?”

    荣乐垂着头,语气谄媚:“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是奴才自个儿的身子骨不争气,养不出膘。”

    太后哼笑一声,手指有意无意敲着扶手:“既然皇帝对你顶顶好,你怎么还会到哀家跟前告发逍遥王?”

    荣乐自有一番说辞:“回太后娘娘的话,师父曾教导过奴才,做人不能忘本。而奴才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太后娘娘您,奴才理应知恩图报。

    再者,虽说奴才告发了逍遥王,但奴才心里也是盼着皇上好的,这世上再无人比您更爱护皇上了。”

    太后目光一凛:“依你的意思,哀家应如何处置逍遥王,才是对皇帝好?”

    荣乐当即伏低身子:“奴才不敢妄言。”

    恰此时,张广义现身打断道:“启禀太后,逍遥王到了。”

    太后动作微顿,随即坐直身子:“把人带进来吧。”

    接着,她对荣乐说:“你是个忠心的,哀家也不会让你为难,近些日子,你就留在万寿宫伺候吧。等过了这阵子,这个御前公公的位置还是你的。”

    荣乐当即叩谢连连,而后弓着腰退身而出,途经殿门口,余光瞟见赵琅,他立马退至一旁,恭敬行礼:“奴才见过逍遥王。”

    一片下摆从他眼下幽幽飘过。

    荣乐目不斜视,倒是引得张广义向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此,瘦小的荣公公仍摆着着那副战战兢兢的姿态,待退至人后,才直起腰,露出一双平古无波的黑眸。

    他回身望向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宫殿,目不转睛的,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半晌,他收回目光,毫不犹豫抬步而去。

    ……

    如若一定要说出太后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儿子,另一个就是赵琅了。

    当得知两人的私情时,比起愤怒,她更感到惶然。

    在她的预想里,赵琼之所以饶恕背叛他的兄长,既是为了稳住赵璟,也是想借此来转移自己这个绊脚石的视线。

    横竖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只是不料,他竟的确对他情根深种。

    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儿子心里的那个人当真只是盛如初,倒也好了。

    望着眼前这张无波无澜的年轻面容,她暗暗自省,兴许正是因为自己对他不自觉的抵触,才会轻易中了儿子的障眼法。想来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的人不仅精于谋算,更对宫闱上下了如指掌。

    偌大的宫殿之内,两人相对而坐,太后不说话,赵琅也就沉默着。

    不知不觉茶已凉下大半,太后总算开了金口:“哀家听说,你日日在宫里抄经,不如也替皇帝抄写几副,为我大乾祈福禳灾。”

    赵琅答得自然:“谨遵太后懿旨。”

    他的恭顺并未让太后舒心半分:“既是抄经祈福,也就不便再见外人。宫里是非多,你就去吕阳观待些时日吧。”

    “是。”赵琅依然没有任何异议。

    太后挥了挥手,不愿再看见他:“事不宜迟,你即刻启程吧。”

    “微臣告退。”赵琅也爽快,轻易就接受了她的圈禁。

    不多时,他便被张广义领到宫门口,上马车前,他侧身看向后者:“张公公,我殿里有个奴才,叫昭洵,烦劳你受累替我照应一二。”

    张广义恭敬应道:“王爷放心,老奴一定尽心办妥,不知您可还有其他吩咐?”

    赵琅迎风微仰起头:“我听说吕阳观的桃花开得正盛,你若得了闲,就替我折一枝送进宫吧。”

    “是。”

    张广义刚回到万寿宫,便见太后还维持着赵琅离开前的坐姿,他敛下目光,道:“启禀太后,人已经送走了。”

    “嗯。”太后随口应了声,“皇帝那边,你如实转告即可,但切记不要透露逍遥王的去处。”

    张广义俯首应是。

    顿了顿,他难得提议:“太后,可需老奴去寻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进宫?”

    太后幽幽道:“不必,皇帝心里自会分明,此刻还用不着哀家多此一举。”

    从前她急着替赵琼纳妃,是想以此安抚一众大臣,她只是担心赵琼对掌权一事执念太重,而废弃后宫。如今有了云徽月,日后必然会有更多女子入宫,她也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至于赵琼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她并不太在意,他心里有多么爱重谁,于她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丝毫不担心赵琼会为了谁而放弃他的千秋大业。

    真正让她不适的,仅仅因为那个人是赵琅,是让盛如年折了命的赵琅,也是让她手上第一次沾了血的赵琅。

    “哀家记得,再过几日便是秦淑妃、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忌辰了。”

    “回太后,正是,老奴已经按惯例准备妥当。”

    “嗯。传话下去,哀家这几日要在万寿宫斋戒,任何人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