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不仅如此,只要打通豫西,江南的军粮输送也会更为便宜。”相比起张显的天命之说,他的这番说辞显然更有说服力,也很难让人拒绝。
山河虽重,但天子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
何况行军作战,拼得就是粮草淄重。
只可惜,谅是谢守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对于追随赵璟的河西兵而言,却毫无说服力。
相反,正因为他这句话,更坚定了他们攻打太原的决心。只有打下黄河以北,他们才有和朝廷分庭抗礼的底气,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去替你去守关呢?
谢守兼一行自然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在他们的既有认知里,云中王等放话为靖王另立王庭是一出用以离间的“金刀计”,靖王应当巴不得尽早拿下洛阳,以验明清白才是。
察觉众人齐齐投来的视线,赵璟仍目不斜视,并不急着替他们做出判决。
正当此时,一人火急火燎地冲进营帐,双膝一弯,对着主位上的赵璟迎面跪下。
“将军,请您救救我父亲!”
第257章十五从军征(2)
“将军,请您救救我父亲!”
来者约莫二十五六,长得人高马大,只是他此刻实在狼狈,伏在地上苦苦哀求,只为挽救父亲的性命。
此人正是助赵璟收复潼关的大功臣——魏及春,而他的父亲,则是叛军之首魏亭。
魏亭原是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老臣,后出任右武卫大将军,奉命镇守潼关,护卫关中。
以他的功绩,理应名留青史,只可惜云中王起兵后,他竟也跟着反了,落了个晚节不保。
潼关城破后,他不仅不思悔改,反而一心求死。无奈其子魏及春在潼关之战里颇有功劳,看在他的情面上,赵璟也不能漠然置之。
于是,他当即起身,阔步上前将人扶起:“魏将军,快快请起。”
魏及春却反过来按住他的手,一副水火不进的样子:“若不能救下父亲,魏及春亦难免一死。”
一旁的秦双闻言,毫不客气地嚷嚷道:“将军说也说了,请也请了,好话早已说尽,奈何你爹一门心思只想求个痛快,莫非还要让我们将军去求一个叛……”
“秦双!”赵璟高声喝止他,继而对魏及春好言劝道:“魏将军且先请起,令尊于我大乾立有不世之功,又是追随先帝的老臣,于情于理,我也断然不会让他轻易殒命。”
魏及春几近感激涕零:“多谢将军!”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大功臣,他是大乾的将军,所做一切尽是分内之事,反而是他没能拦住父亲,过大于功才是。
他的神情变化,赵璟一一看在眼里,无可否认,魏及春是个忠臣,但他的忠显然是为朝廷,和他赵璟可没多大关系,不仅如此,将来他们还极有可能会成为敌人。
宣常同样是这个考量,他与赵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魏亭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且毫无悔意,按律应问斩示众,以儆效尤。就算把人救下来,对他们也毫无益处,何况赵璟先前为劝他费劲了口舌,已是仁至义尽,魏及春要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反之,若魏亭就此死了,魏及春定然大受打击,心里难免对朝廷生出微词,这反倒是成全他们。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必这么尽心地去趟这趟浑水。
“令尊之事亦是我的心结,如你所见,魏老将军实在顽固,轻易奈何不得。”在对方愈渐失望的目光中,赵璟忽然话锋一转。
“为今之计就只有以父皇的名义,去求一求他顾念当年的手足之情,倘若他仍冥顽不化,我恐怕也……”一声轻叹后,他拍了拍魏及春的肩,“事不宜迟,我们尽早去见见魏老将军吧。”
魏及春神色一怔,蓦然回想起他先皇嫡长子的身份,以及他的种种遭遇,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掀开帐帘,赵璟倏而脚步一顿,回身望向帐内诸将。
主位之下,左边是关陇的一众将领,右侧则是出身河西的守塞之将。两方人马各立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
“你们也一并跟来吧。”
此话一出,关陇诸将面面相觑,他们多是朝廷原定的将官,当然也不乏降将,但不论哪一种,都不能和对面的河西兵混为一谈。
虽说靖王早年也曾做过雍州牧,但那毕竟是先帝朝的事了,且后来他们又被划在乐安王麾下,相比起河西那些与靖王百战生死的嫡系,熟亲熟疏,毋庸置辩。
于他们而言,尽早立下战功,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因而才极力主张攻打离潼关更近的洛阳。
然眼下大局未定,靖王又拉着他们去看曾经的顶头上司,意欲何为?他们想不明白,但魏亭的下场如何,或许可以为他们指一条明路。
于是,众人便在赵璟的带领下浩浩汤汤前往关押魏亭的营帐。
甫一见到魏亭,魏及春又是“噗通”一声跪下:“爹,将军来看您了。”
魏亭冷声道:“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魏及春当即向赵璟投去求救的目光。
魏亭见状抢先道:“靖王殿下,你是个厉害的,就无需再优柔寡断,要杀要剐,早做决断。”
赵璟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魏亭父子身前。
见他迟迟不接腔,气氛一时冷下来。
正当众人一头雾水时,赵璟终于发话:“魏老将军就这般去了,不知黄泉路上,当以何面目见我父皇?”
魏亭道:“先皇会明白老夫的苦衷。”
赵璟步步紧逼:“恕晚辈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何苦衷能让您抛妻弃子,置天下危亡于不顾?”
魏亭脸色一沉。
赵璟缓下语气:“父皇在时,时常念及老将军,每每回忆当年与您一同打天下的旧事,便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他说过,您是几位老将军里最早便跟着他的,也是最知晓他心思的人。他对我母亲的情意,日月可鉴,却最终还是将我们母子遗留北地,您难道不知这是为何吗?”话虽如此,赵璟眼底却毫无情意,可见不过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而父皇让您镇守潼关,所求为何,您心里也再清楚不过,您千不该、万不该寒了他的心。”
魏亭沉默片刻,反问他:“你不恨他吗?”
话音刚落,帐内众将脸色各异。
一个“恨”字,恰恰证明在众多子女里,靖王之于先帝是最特殊的。
赵璟却答非所问:“我母亲并不恨他。”
魏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但见后者从容不迫:“治军犹如治国,个中体会,魏老将军不会比我父皇少。”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原本还算精神矍铄的魏亭忽然一下子就萎靡了:“宁殊去时,老夫没能帮老五、老六一把,现在他们反了,老夫就想着多多少少帮衬一二。如今想来,是老夫愧对了先皇重托,愧对了关中的百姓。”
一声叹后,他起身对赵璟拱了拱手,朗声道:“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亦无颜在河山收复前轻易赴死,今后任凭靖王差遣,以赎己罪。”
赵璟立即道:“有老将军这句话,晚辈也定不辱没先皇遗志。”
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关陇诸将皆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但不论如何,靖王接纳了魏亭,甚至愿意为他一退再退,让他们心里也跟着安稳了许多。
……
当夜,赵璟命人大摆宴席,既是为魏亭洗尘,也是犒劳三军。
营地外围,远远瞧着觥筹交错的众将,齐破虏不解地问向身旁的林孟甫:“林老,我听说这个魏老将军先前宁死不降,我们将军为何还如此看重他?”
林孟甫眯着眼睛望过去:“那魏亭可不是寻常逆贼,他是我大乾开国元勋之一,战功赫赫,轻易不可杀之。何况没有他那个儿子,我军也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攻下潼关。”
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密事,林孟甫也就无所顾忌了:“你有所不知,潼关作为六大雄关之一,北濒黄河,南依秦岭,尤其以拦在北城东侧的望远沟,以及南城西侧的禁沟最为艰险,这两条沟中流水不止,往上便是高原,这一道道天然屏障在侧,大军几乎施展不开。
而得知我军由西入关后,魏亭便派其子魏及春守在北城,自己则领军到南城守关,不料其子仍心系大乾,命人暗中联络将军,里应外合,东西夹击,反倒把魏亭困在了南城之中。
饶是如此,那魏亭依然在数次大败边缘重整军阵,百战不殆,其统兵之能,只怕我军中诸将鲜有能及。
最终也是魏及春亲自上阵劝说,魏亭所率之兵多是关中人士,家人也都在关内,不降又待如何?由此一举击溃了叛军的军心。”
齐破虏一听,也明白了:“那魏小将军倒是明事理。”
林孟甫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自古虎父无犬子。”
齐破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突兀道:“林老,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