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不容颜晗追问,他已先一步道:“时辰不早,晏书也是时候离开了。”

    颜晗心中一动:”你要去哪?”

    “我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时机到了。先生不必因我的死有所介怀,我只是......”晏书与他对视,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我只是来见你而已。”

    再之后的话,颜晗就听不清了,只能隐约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最终退后半步,对着自己作了一揖,颜晗想回话,眼皮却沉沉垂下,最终陷入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叶芷正孤身挑灯夜读。

    这时,一缕风穿过长廊闯进楼阁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她正欲关门,忽而狂风大作,吹落一地方絮。

    她赶紧起身去捡满地的纸,可它们却好似活了一般,怎么也抓不住。

    她只好先阖了门,把纸一张张拾起,突地,她瞧见纸上熟稔的字迹。

    没由来地,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滴落,她怔怔地伏在案上,终于觉察出什么,快步上前拉开门。

    此刻明月正高悬,无风亦无雨。

    ……

    第251章此情不可道(6)

    宋微寒醒来时,天色尚不明朗,入眼一片昏沉,伸手难辨五指。

    他不声不响坐起来,目光随意停落在被面上,待意识回笼,眉间也随之蹙起一座小峰。

    距离那个“梦”已经过去整三日了,但梦里那两道灰败的、释然的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在他眼前交错出现,一如先前他注视着他们,此刻他们也在深深凝望着他。

    就此虚虚实实过了三日,在这个静谧的夜里,宋微寒终于后知后觉,他已经履行了和晏书的约定。霎时间,身处的世界突然就有了前所未有的实感。

    他掀开被褥赤脚下地,丝丝凉意钻进脚底,却是莫名的畅快。

    渐渐地,他的步子快起来,推开门,夜风拂面,吹起他的发,他仰起头,深深嗅着满院的桂香,睁眼,月儿垂在屋檐边,触手可及。

    ……

    荣乐甫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宋微寒松弛的睡容。仅一瞬的惊愕,他便悄然撤出脚步,用眼神询问一旁的宗正寺卿。

    孟善英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自太后到访后,乐安王仿佛转瞬就变了性子,不仅一改往日的深谋远虑,甚至还有些随遇而安的意思。

    连朝中一些老臣私下传来的示意,他也是一概视而不见,就好像当真心甘情愿认罪伏法了似的,着实让人一头雾水。

    荣乐与他在外间侯了一阵子,终于等到宋微寒转醒。

    见人出来,他赶紧上前请安:“奴才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宋微寒随口一应,静候他的下文。

    荣乐恭敬道:“不知王爷这几日可还安好?皇上近来念您念得紧,无奈政务繁忙,无暇来探望您,这会儿刚闲下来,就赶紧命奴才来请您进宫一叙。”

    宋微寒从容道:“有劳公公等候片刻,容本王收拾一番。”

    荣乐连连颔首:“应该的,应该的。”

    不同于其余朝廷各部,宗正寺在五皇子获罪后不久,就被迁出了皇城。

    这一趟下来,说慢也慢,眼见日头愈升愈高,距离荣乐出宫已经将近半日下去了,说快却也快,快到他还没琢磨明白宋微寒的心思,车驾就已经到了宫门下。

    进宫不久,迎面便扑来一片灼人的红浪,宋微寒眯眼适应片刻:“宫里要办喜事了?”

    荣乐如实答道:“回王爷的话,十日后,便是皇上的封后大典。”

    宋微寒心中一动:“是哪家的小姐?”

    捕捉到他语气里流露的关怀之意,荣乐沉了沉心:”是云尚书家的小姐。”

    半晌,一声轻叹从头顶传来:“云家的确是个忠心的。”

    荣乐眸子一暗,没有接话。

    宋微寒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七折八拐,又穿越一条长长的甬道,便见不远处,一座巍峨宫殿赫然耸立。近前一看,宋微寒顿时思绪联翩。

    洪宁宫,赵璟的居所。

    仅是稍稍一顿,他便缓步进了宫门,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少年正候在庭院中,形影萧索。

    宋微寒迎风轻吐一口气,朗声道:“罪臣宋微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赵琼后背僵了僵,须臾,他过来将人扶起,语气和缓:“一别近一载,表哥可还安好?”

    闻言,宋微寒的心猛然收紧,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赵琼如此亲昵地唤他一声表哥了。

    望着少年愈发沉静的眉眼,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不太好。”

    赵琼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也是,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宋微寒的语气也亲近起来:“你呢?还好吗?”

    赵琼摇了摇头,说:“也不太好。”

    宋微寒心一沉,转而问道:“听荣公公说,你要娶妻了?”

    赵琼领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嗯,是木深的胞妹,叫徽月,稍长我五岁,是个一等一的奇女子。”

    宋微寒来了兴趣:“不知…弟妹是怎么个奇法?”

    赵琼笑着道:“据说是精于算法,就连你当初在太学考试时,设的那些叫京中才子颇为头疼的考题,她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解出来了。”

    “那看来的确是位奇女子。”宋微寒也弯了弯唇角,只是看着赵琼的笑容,没由来地,他反而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容他细想下去,赵琼已主动提起了赵琅:“不知何故,我这几日总回想起从前的事,只觉恍如隔世。表哥还记得我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你同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宋微寒脚步一顿。

    “我总是悔悟太晚,好在如今鹬蚌正相争,碍事的兄长也已拘住,你说,渔人他还有机会吗?”赵琼的声音不轻不重,让人听不出情绪。

    宋微寒得知他娶妻本就已经纳罕不已,此刻又听他说拘了赵琅,更是愕然。

    如此一看,他和赵璟果真是亲兄弟。

    见他不答声,赵琼也不在意,反倒自顾自打落了话匣子。

    “提及兄长,就不得不说,我的兄弟们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从我知事起,就常听人说,这宫里最不能招惹的就是五皇兄。他们都说,他是父皇最属意的皇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选,纵然这宫里还住着一位正儿八经的正宫嫡出大皇子。”

    听他提及赵珂,宋微寒眼睛一眯,他对这位传闻里的五皇子,也是十分好奇。

    “可他很快就败了,还是败在曾经最不起眼的大皇兄手里。我时常想,曾经听过的那些有关他的褒扬之词,不过都是世人的逢迎罢了。

    可九哥怕他,时时念着他……他说他深不可测,容太傅亦言他多智近妖,纵然只是与他共事数月的顾向阑,也曾赞他料事如神。

    在他们口中,他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

    然而,他又一次败了,还是败在我手下。我想不明白,倘若他当真那般超群轶类,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直到…我步了他的后尘。”

    少年话音刚落,一声苦涩的笑随之溢出。

    宋微寒抿紧唇角,隐隐觉得“后尘”二字话里有话。

    “我此刻总算明白了他的厉害。”少年的目光投来,只见他嘴唇翕动,声音低而沉,“他曾给我留下一句话——外戚当道,不除则事败。原来,渔人的兄长不只有一位。”

    此话一出,宋微寒脸上血色尽褪,嘴巴微张,却是连半句狡辩的托词也说不出口。

    赵琼移开目光:“如今回想起来,也许从他在宗正寺里听到状元巡街的铜锣声时,就已经料到了我今日的下场。

    然而彼时,我却坚定认为你是向着我的,因为你是外戚,而非亲王,我在,则你在。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你竟为了一个男人自断前途,甚至置我……

    还有九哥。前有赵珂,后有赵璟,我却执着地认定自己能够扭转他的心意。我以为,只要我能做好这个皇帝,他总有一日会相信我。

    可我所做的努力,都在赵珂的计算之中。他摧毁了一切。”

    宋微寒喉咙发紧,呼吸渐急:“千……”

    赵琼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他知道,比起一次次艰难扶植自己的势力,我一定会铤而走险起用赵璟来平衡朝局,也知道赵璟迫不及待以你的血肉来养寇自重。

    因此,他以性命为筹码,给了我一个将赵璟调回来的借口,也给了赵璟一个卷土重来的台阶。

    他知道,我和赵璟终有一日会兵戎相见,届时,一切将真相大白,他所有的委屈求全都会沉冤昭雪。

    至于他临死前留下的那句提点,究竟是想尽早促成这一日,还是想看我因不听劝告而后悔莫迭,我已经不想去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