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琼牙根一咬,紧跟着又笑容满面:“也是,此物是否锐利,一试便知。”
说着,他勒紧弓弦的手似有松动的迹象。
两人四目相对,均是分毫不让。
最终,赵琼放下弓箭,徐步走向赵璟:“大哥这般耐性,果然非比常人。朕从前就经常在想,你会何时卷土重来?不料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赵璟没有答声,想必也是觉得眼下再装出一副君臣和睦、兄友弟恭的做派,就有些不厚道了。
见他久久没有下文,赵琼嘴角的笑愈发明显:“说起来,这只雍州符本就是大哥你的旧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话落,他拿出金质印绶,强硬地往赵璟手里塞。
赵璟撤出一步,抱拳道:“皇上言重,这是天物,何来臣的旧物之说?”
“瞧朕,险些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赵琼一拍手,佯作恍悟状,回身翻出一卷明黄卷轴,“料想父皇的诏书还不足以定人心,不如再添一封朕的,大哥意下如何?”
接着,他展开卷轴,大大方方铺在赵璟面前:“你看,可有不满意的词句,朕立即重拟。”
赵璟依然看也不看一眼:“皇上折煞臣了。”
“这本就该是你的,何来折煞之说?倒是朕,占了大哥的位置,还要请你见谅才是。”赵琼凑近他,声音压低,“莫非大哥是想效仿汉高祖三请三拒?”
赵璟对此不置可否。
李渊亲口应允的太子之位,尚能事后反悔,何况是这封没有盖印的圣旨。
无论是赵琼的禅位圣旨,还是赵盈君的传位诏书,在没有能力握住它之前,于他而言,就只是一张废纸,拿不拿都没有差别。
对方迟迟不接茬,赵琼终于耐心告罄,径直攥紧他的手臂,逼着他直视自己,咬牙切齿,仿佛恨不能生啖其肉:“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璟无声轻叹,似有所动容,但也只是“歉意”地看着赵琼:“并非臣不愿出京平叛,无奈臣乃戴罪之身,今日受了您的符节,虽百死而不悔,只是唯恐军中众将士难以信服,朝中大臣亦难免微词颇多。若仅仅是臣受些猜忌也就罢了,怕只怕会牵累了皇上的大业。”
赵琼一愣,随即面色黑沉下来,他怎么就忘了,太后和乐安王曾联手往他身上泼过一盆“谋反”的脏水。
但对方当初接受京都戍卫之职时,可不见有这般踌躇,折腾半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定定地审视着赵璟,只觉他比自己在经史里见过的霸主枭雄还要骇人。
到了此时,他才终于想通一切。即便兵权在手,赵璟也不会造反。
他只会等着自己亲自来请。
机关算尽,却为他人作嫁裳。赵琼如今才深切体会赵璟当年一朝失势的滋味。
沉寂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一阵掌声,赵琼退后几步,笑叹道:“朕少时常听人说,大哥是帝王之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笑罢,他高声呼来荣乐,语气骤冷:“荣乐,你现在就去让温殊拟旨,乐安王谗言构陷亲王,罪不容诛,即刻革去一切职务,捉拿归案!”
荣乐神色一惊,立马垂首应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他去后,赵琼轻声问赵璟:“如此,大哥可满意了?”
赵璟当即俯首拜道:“皇上圣明,臣今日洗去沉冤,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琼闭了闭眼,实在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他那般善待你,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赵璟答得坦然:“回皇上,臣有这番举措,委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赵琼冷笑两声:“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你就不怕我…就此杀了他?”
对于他的威胁,赵璟仍不动如山:“乐安王素来明决果断,运筹帷幄,料想他定能化险为夷。”
如此无耻的一句话,却噎得赵琼哑口无言。
是了,斗了这么多年,宋微寒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赵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稍作平复,赵琼怒极反笑:“那我们就一起看看,他将来是否也会有像你这般‘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
赵璟水火不进:“若万不得已,我二人刀兵相见,臣必定全力以赴。”
“江山和美人,自古不可两全,你可要想清楚了。”赵琼不死心地激他,以求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分半毫的不忍和触动。
这一回,赵璟似乎的确有了些许波动,但也只是直直望着他。
从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赵琼看见了明晃晃的嘲弄。
他一瞬如坠冰窟,或许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今日的赵璟,依然是五年前的赵璟,或许还是十七年前的赵璟。
与此同时,赵琅正候在殿外,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内,他隐隐听到什么”江山“、”美人“,里头的动静就突然停下了。
正当他凝神细听时,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赵璟,你一定会后悔的!”
闻言,赵琅眉心忍不住一蹙,下一瞬,他与赵璟意味深长的目光对上。随后后者在他肩上一拍,道了声”保重“,便扬长而去。
接着,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映入眼帘。
赵琼深深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赵琅一只脚跨过门槛,忽而脚步一顿,不由地回身看向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想起十多年前,赵璟奉旨出征,那时,他也是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
出于赵珂的缘故,赵璟并不让他相送,不曾想这么些年下去,他依然不能送他一程。
赵琼同样站在不远处看他,终于等到他迟迟回首。
他想等他一个解释,但青年只是动了动唇,唤他一声“琼儿”,便再无下文。
他垂下眼睑,心想,这天可真是冷啊。
另一边,赵璟已行至洪武门,接过宣贺递来的马鞭,他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晚风吹过鬓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远方群山,看向西北的天空,那里正浓云滚滚,片刻,他沉声吩咐:“出京。”
两人一前一后疾驰在山路上,伴着猎猎风声,赵璟没由来地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元初十八年年初的事了。
又是一个新年,在宋微寒处屡屡受挫的赵璟突然接到武帝的传召,甫一进宫,父子二人尚未寒暄两句,他的父亲就给他传达了一个消息,他准备给宋微寒在北军里安插一个职务,足足有四品之高。
要知道,赵璟至今也就三品而已,不同于寻常皇子册封,这是他一步一个脚印,用鲜血拼出的荣耀,是向世人展示天赋的证明,他宋微寒凭什么?
当是时,心里压着一股子恶气的赵璟险些端不住,若非入宫前沈瑞千叮万嘱,他险些当场就要把他老子的建章宫给掀了。
老头子这是有意敲打他呢,谁是老子谁是儿,谁是皇帝谁是臣,他一弱冠小儿,该服软时还是得服软,否则他老子还可以另扶他人。
至于你立下的那些功劳,欸,你的确军功卓绝,但天底下不只有你关陇的兵。
山西有云中、定襄二王,越地有苍梧王,中原有颖川王,辽东有乐浪王,西北还有宣家坐镇,怎么就你那么得瑟呢?
退一步讲,年轻一辈里,人乐浪世子哪里比你差了,小小年纪便颇负盛名,若非因你之故做了这质子,保不准早已在辽东立了一番功勋。
年轻人,要学会沉得住气。
赵璟忍了又忍,只差把两边的腮肉咬破,才把老头子赏给他的汤圆一个不落地全吃了,真真好一个阖家团圆。
不过,这事儿到底没成。
宋微寒是个聪明人,十三皇子背靠乐浪王府,本就已是靖昭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更应避其锋芒。
何况赵琼此刻不过八岁之年,资质不明,武帝根本不可能为了跟儿子置气而废长立幼。
再怎么讲,那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为了从他父子二人的博弈中逃脱,宋微寒于赴任第三日坠马,摔伤了腿,由此请辞。
但不论如何,武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璟确实“认怂”了。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跟他老子服软了。
这种忍耐远非昔日在叶家的寄人篱下、在赵珂手里的忍气吞声可以比拟,他已经见识了天下之大,受万人簇拥,从者如云。
曾经所有蔑视欺凌他的人,如今都要对他矮下头颅,他是大乾最年轻的王,是征战沙场、百经生死的王。
但再大的荣耀,在天下之主的威慑下,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归根结底,这江山是他老子一根一根骨头敲下来的。
老头子已经很体面了,他大可直接册封赵琼为王,却偏要百转千回来这么一遭,并非当真想和儿子撕破脸。
因此,便是赵璟再有不甘,也还是顺着台阶下去了。
他不再和他的父亲对着干,至少在明面上,他做到了无党无派——他只是父亲的儿子,是君王的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