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作品:《千秋岁引

    沈瑞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视线移向幽深的洞穴,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间。

    “…想报仇吗?”

    沈望愕然地瞪大了眼,虽说他们此时只看见了这些小狼崽,但这附近一定还有其他成狼。连他都懂的道理,沈瑞不会不知道。

    他下意识看向僵在沈瑞怀里的少年,顿时福至心灵——

    云念归不能死在他们手里,但可以死在狼爪之下。

    四下静得出奇,衬得他们一呼一吸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在三人心头。

    云念归松了松僵硬的手,想抬头去看一看沈瑞的脸,又怕看见比这句话更令他心寒的东西。

    他们清楚的事,云念归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沈瑞知道他明白。

    他并非是想置他于死地,而是要他知难而退。他很不喜欢他。

    “…不报。”勉强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云念归再度攥紧已经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的衣袖。

    沈望在一旁拱火:“斩草要除根。”

    这话不知是在吓唬云念归,还是在督促沈瑞。

    沈瑞微微弯腰,附在云念归耳边,声音放轻:“你想就此咽下这口气吗?”

    他不明白云念归对自己哪来的这么大执念,唯一的猜想就只有他知道当年之事,是想赎罪,还是……

    “不报。”云念归猛地抬起头,眼里除了痛苦,更多则是愈演愈烈的偏执,“伤了你我的并非这些幼狼,何至于斯?”

    沈瑞心底一沉,他果然知道。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要打要杀,就去找外头的那些狼。”

    沈瑞直视他的眼睛:“你真这么想?”

    云念归道:“围场里不能没有狼。”

    此话一出,沈瑞脸色骤变。

    大伯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须臾,沈瑞再度追问:“没了这些狼,还可以继续引进新的狼群。”

    云念归反问他:“这有分别吗?狼不还是狼?”

    “这有分别吗?外头有千千万万的他们,你都能杀得尽吗?”父亲的声音久违地撞进心里,沈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这张稚嫩的面庞,紧绷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云念归顺势握住他的手:“攸仕,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沈望:?

    他受够了两人云里雾里的对话,扒住云念归的胳膊:“你怕什么?!”

    云念归猛地甩开他,粗声粗气道:“你不怕死?”

    沈望毫不犹豫道:“我当然怕!谁不怕死?”

    云念归立马把头转向沈瑞:“攸仕你看,他也怕,我们快回去吧。”

    见状,沈望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他当即有样学样,拉起沈瑞的另一只手:“哥,我也怕,我们回家。”

    回去,回家……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在耳畔,沈瑞冷不防惊醒,他怔怔望着停在不远处的棺木,手脚一片冰凉。

    良久,他僵直的后背才一点点垮了下来。

    既然害怕,为何不回来?

    为何一个也不回来?

    ……

    翌日天还未亮,灵堂里便再度挤满了人,恸哭声不绝于耳。

    严襄用尽全身力气,扒着儿子的棺椁,不愿让人将他带走。

    沈瑞先一步迈出灵堂,犹记得父亲离世的那一日,寒风凛冽,雪飘如絮,但今日却艳阳高照,是个顶好的大晴天,以致这满室的哀哭落在耳里,也没有那般锥心了。

    他没有跟上送葬的队伍,只是在灵柩启程后的很久很久,久到再也听不到一丝动静,才不声不响地独自离开。

    沈望、云念归及剿匪军英勇就义的事迹一传到京中,就已被赵琼命人昭告天下。今日众将士出殡,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身披孝衣,为英雄送行。一时之间,整个建康城都仿佛沉浸在悲痛之中。

    除了沈瑞,还有一个人没有参与到这铺天盖地的悼念里。

    铜锣声声震天响,靖王府却大门紧闭,赵璟居于其中,甚至还有闲心研读兵法。

    一直以来,沈家都被视为拥护他的中坚力量,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赵琼继位之前,沈家上下对他称得上是全心全意。

    倘若不是赵珂从中作梗,他或许早已娶了表妹沈璇,也就不会永久错失太子之位,更不必经历后来的波折。

    但也正因差了这临门一脚,让他发觉,与其说沈家忠于他,不如说是忠于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属意他,沈家才对他忠诚。

    出于母亲的缘故,沈家待他固然比对其他皇子多了几分亲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再多情谊也都不作数了。

    进退有度的臣子自古难得,也许只有等赵璟登上那个位置,才会明白沈家真正的好处。

    但对当年四面楚歌的孤军之人来说,他唯一能指望的亲情竟也如此羸弱,这无疑给了他极大的重创。

    因此外人眼里赵璟最重要的拥趸,实际早已与他离心离德。

    但同时,沈家人尤其沈瑞成了他退无可退时最坚信的人。

    世上已无人能获取他们的忠诚,唯有那个人留下的国家和子民,才能引起他们的恻隐。

    而要想尽快扑灭这场熯天炽地的烽火,赵璟相信,沈瑞会选择正确的路。

    ……

    待到第三日,破晓时分,迎着东方的第一缕曙光,沈远之取出磨得发亮的刀,拜别君父及家人,而后率领七万大军,号十万,马不停蹄驰援山西,最终在六月三日,与叛军会战于上党壶口关。

    首战,双方列阵于壶口西岸,赵世君倒是没躲着,亲自上阵指挥。

    昔日兄弟再会面,已是生死仇敌,不知长眠地下的兄长们得知此事,会作何感想?

    沈远之此刻已无心再想这些,就好比他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老面孔里,还缺了赵老六、以及那条纵横太行的青龙。

    一战毕,云中王方毫无悬念地胜了。

    相较守关多年的边军,沈远之所率领的禁军则有些不够看,加之千里奔袭,面对叛军的以逸待劳,实在是力不从心。

    不过,沈大将军同样也有一番自己的较量,次日便以骄兵之计及时一举挽回损失的士气。

    壶口之战,僵持了整整两月,双方互有胜负,却始终未能再进一步。

    恰此时,河北又有战报抵京。

    在沈远之和赵世君胶着之际,定襄王赵庭君、武侯大将军荆北望早已向太原东行,一路拿下晋中、阳泉、平定,此时已通过井陉,攻占了河北鹿泉。

    不多时,河东的急报紧跟其后,云中王世子赵珝领数万众陈兵汾西。

    至此,朝廷也终于明白,上党一战就是个幌子,为的就是把昭武侯拖住,以此来吸引朝廷的目光,而吊住他们的饵,正是罪首云中王。

    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一句何其自负,但偏偏他们做到了。

    就在众人误以为叛军即将继续东进,抢占大运河粮道时,他们却贴着太行山麓南下了。

    很显然,叛军攻打河东,是为了南渡黄河进入关中,而沿着太行南下,则无疑是为了挺进中原。

    至此时,云中王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命人广发文书昭告天下,将在洛阳另立皇庭,恭迎真龙天子——先帝的嫡长子,赵璟。

    而他的凭证,正是先帝的亲笔遗诏。

    第238章潮来天地青(1)

    云中王将在洛阳为赵璟另立王庭的消息一经传开,举国皆震。

    这不仅打乱了赵琼对战事的布局,更有可能让他此前牺牲的一切悉数付诸东流。

    而就在这紧要时刻,赵璟失踪了。

    一时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但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云中王手里的圣旨,谁也不敢妄断真伪,何况赵琼在位已达五年之久,真的也得是假的。

    正当礼部尚书温殊为平息谣言忙得焦头烂额时,自个儿家里闹鬼了——他那个本该死在元鼎二年的三儿子,青天白日的,活生生地站到了他面前。

    即便是“身死”之前,温明影也极少踏进温府,更何况还是住回来。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过,两人此刻都没有叙旧和回顾往昔的意思,而是以同僚的身份,一起来平息这场自肃帝登基以来最沸腾的谣言。

    这些年里,温明影走南闯北,四处追寻靖王暗地的布局,但他被苍梧王世子给耍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南边的动向,不想靖王的手却是向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去了。

    而今他被召回,是为了顶替云念归的空缺。不过,他占的是羽林丞的位置,而沈瑞则是被擢升为羽林大将军。至于期门军,也已被并入羽林,至此,南军一统。

    温明影回归的第一件事,就是配合温殊安抚民心,至于怎么做,很简单,只要在建康城里搜寻赵璟的行踪即可。

    不错,即便到了此刻,赵琼也依然坚信赵璟并未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