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作品:《千秋岁引

    云念归误以为他还在介意沈瑞之前替靖王及乐安王隐瞒私情的事,急忙出声替他开脱:“如故与靖王虽是故交,但对您到底是忠心的!还请您莫要猜忌于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绝非有意为之。”

    赵琼轻轻摇头:“朕没有怪他。正因他对靖王有情,朕才相信他不会对朕无义。”

    云念归有些不明所以:“既是如此,有他伴君左右,您何来不安之说?”

    赵琼默了默,反问他:“你可知朕今日之处境?”

    不等云念归回复,他已自答道:“前有靖王虎视眈眈,后有诸亲王环伺,再是乐安王以下犯上,百官结党营私。朝野上下,朕有几人能指望得上?

    以当下之局势,一个不经意,朕就可能会从这把宝椅上摔下来。朕枉为天下之主,更辜负了先皇重托。”

    听了这话,云念归忍不住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微微拔高:“您何至于如此妄自菲薄!自您即位之始,宵衣旰食、握发吐哺,上数历朝帝皇,无出其右者,若非、若非……”

    话音未落,他猛然顿住。

    赵琼今日之困境,并不在他勤奋不足,而在于他无兵可用。

    即便他侥幸拿回关中之地的半部兵力,但后勤供需的权力却还捏在宋微寒手里。虽有兵马,但粮草难继,没有兵,便处处被掣肘,举步更难行。

    更何况关中在西北,建康在东南,倘若当真出了事,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赵琼知他心中已经分明,便继续道:“朕若想一改被动之势,为今之计就只有先发制人,把水搅浑,后坐山观虎斗,方可伺机从中突围。而太原之乱,就是眼下最好的时机。”

    云念归目光闪了闪,迟疑道:“您是想…借乐安王之手削藩?”

    “危即是机。”赵琼不置可否。

    “不知您将以何名义削藩?”云念归紧跟着追问。

    赵琼不答反问:“你可还记得宁辞川这个冀州监察使?”

    “自然记得。”虽说宁辞川是从京官下放到地方,但到底也是实实在在的升迁,因此在世家子弟里出了好一阵风头。

    赵琼沉下声音:“他如今就在定襄王府里。抑或说是,朕的冀州监察史被定襄王给收监了。”

    云念归脸色骤变:“如此大的事,竟无一人上报?”

    “那毕竟是云中、定襄二王的地界,他们在北地盘踞十余年,根深叶茂,抓几个人易如反掌。再有就是,皇室宗亲一向与建康世族不对付,便是把人打杀了,也在‘情理之中’。”对于此事,赵琼倒是反应平平。

    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此举却正中朕的下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昔日,乐安王北上省亲,给朕带回了一捆卷宗——有人在黄河以北兜售禁物,并以此牟利。经查,此事与云中、定襄二王关系甚密。

    朕怀疑此案极可能牵涉到边地走私,因此把宁辞川下放至冀州,并命他秘密追查此事。现下他被无故收监,也是间接印证了朕的猜想。”

    云念归听得发愣,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您是要臣借此次机会‘接回’宁辞川?”

    “不。且不说救他出来要花上不少功夫,更可能会打草惊蛇。”许是说到关键处,赵琼的语气已然不见适才的苦闷。

    云念归一时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臣愚钝,还请君上明示。”

    赵琼鼻子一哼,似笑非笑道:“心里有鬼的人,用不着旁人费力气去求证,只要被戳中心思,就会不打自招。”

    云念归:“您的意思——”

    赵琼轻叹道:“朕从前也总想着来去之间一定要有理可循,但如今,朕学会了一个词,叫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又是一顿,他对上云念归的眼,声音渐轻:“不过,他们毕竟手握重兵,贸然问罪恐有不妥。因此,朕要你借太原之乱杀一个人,再嫁祸给他们。”

    云念归嘴唇动了动,心也跳得越来越快:“…谁?”

    青年坚定有力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赵琼闭了闭眼,缓缓吐出八个字:“右翊中郎将,沈宴眠。”

    云念归霎时呼吸不稳,眼睛瞪大,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受控制打起了颤。

    “他是昭武侯嫡子,朕的表兄,只有他死在太原,沈家才会偏帮于朕,朕才能深究下去,才有问罪云、定二王的底气。倘若……”言至于此,赵琼喉咙微微发紧,“倘若将来此事败露,沈家发难,也要有人来兜底。”

    赵琼蹲下身子,近乎半跪在他面前:“这件事,如故去做,便再无颜回到沈家。你去做,你和如故之间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如此,你还愿意去吗?”

    云念归怔怔望着他,没由来地,他从这张脸上看见了赵琅的影子,随即母亲、父亲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

    耳边同时响起了父亲那句自我辩解的托词——“我们都是为帝王、为朝廷效命,仇恨二字放在这里,太轻太轻了。”

    “你若不愿,此事便到此为止,今日你从未……”

    “臣愿意!”

    “臣…愿意。”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重。

    赵琼紧紧握住他的手:“木深,活着回来见我。”

    云念归没有应声,视线向下,一块刻有“琼”字的玉佩正稳稳倒扣在掌心。

    这块玉佩他认得,如故也有一块极其相似的,只不过,他的那块刻的是个“盈”字。

    原来,如故在拿到那只龙佩时,心里便是这个滋味。

    ……

    就在云念归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之时,一件大氅猝不及防罩在他头上。

    “一个陈绥山就把你吓得夜不能寝了?”

    云念归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沈望的话。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晏眠!”略显急促的一声回荡在走廊上。

    沈望脚步微顿,余光后瞟,云念归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有什么事,你自己解决,我可没空管你。”

    云念归弓起的背慢慢松垮下来:“嗯。”

    身后传来一记冷哼,接着就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又过了好一阵,云念归的头才从大氅底下露出来,月光如水,一滴不剩地悉数流进他眼里。

    “哟,哭了?”一张朝下的脸冷不防探到眼前,沈望倒挂在房檐上,双臂抱胸,在他面前晃呀晃,晃呀晃。

    云念归撇开视线。

    沈望“啧”一声,一个跟头翻下来:“你不说,我也知道为什么。”

    “…什么?”

    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望过来,沈望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侧过身,用手抵住嘴唇,轻咳一声:“还能是什么?我早就跟沈瑞说过,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最是贪心。”

    顿了顿,他瞥向云念归,语气不善:“等回京后,我会替你在太爷跟大伯母面前说两句好话,当然,我丑话说在前头,大伯母就沈瑞一个儿子,只能是你入赘,横竖你们家还有个病秧子。

    哦对,我记得你还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你们家家大业大,招个上门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过,你也不能太得意了,你我两家终究…咳…有些事也不能归罪于你,你这人其实还算不错的,沈瑞一向眼光独到,你……”

    云念归定定望着他,原本泡在眼里的两行热泪直直落了下来。

    沈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云念归卷袖狠狠擦了擦眼,随即猛地起身,眼神逐渐坚定。

    “晏眠,你放心,如故不在,就由我来尽到哥哥的责任。”

    第229章城春草木深(6)

    隔着一堵约莫三人高的石墙,沈望高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亭阁里的交谈声。

    这时,一个人影猫着腰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道:“里面如何了?”

    沈望指了指石墙,示意他自己听:“你那边解决了?”

    “我带人在山头转了好几圈,如无意外,陈绥山带来的人马已全数落网。”说罢,云念归同他一般,耳朵贴住石墙,仔细听起里头的动静。

    只听盛如初声音高昂,洋洋洒洒说着他的计划——如何攻取太原,用什么名头募兵,南下该怎么走,甚至还劝说陈绥山一定要广积粮、缓称王,字字句句,旁征博引,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他这一番高谈阔论下来,连沈、云二人都不得不猜疑他是否早有反心了。

    不仅他们,就连陪着盛如初做戏的阳曲县令郭长元也是听得冷汗涔涔,总有一种自己果真上了贼船的错觉。

    过不多时,几人谈罢,相约等陈绥山除去李庆良,便由郭长元派兵替他镇住群匪,而后共图大业。

    又是一番你吹我捧,盛如初随郭长元先行下山,亭中只余下陈绥山、张通二人。

    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陈绥山渐渐收了笑,一旁的张通还沉浸在盛如初的畅想里:“有了郭县令相助,莫说一个赤风寨,料想这片山头不日就会成为将军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