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作品:《千秋岁引

    说着,他展开一副画,作势就要上前探一探对方的真容。

    然而,凌山并无半点要替他赏画的意思,径直道:“一个‘品’字,三张口。”

    “烦请道长说得再清楚些。”

    “常言道,文无第一。以你的画而言,有人重工笔,有人好写意,说你好的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不好的把你贬得一无是处,你若把它拿给不爱画的人来看,就更不值一提了。”

    话落,四下赞声不绝于耳。

    本想好好刁难他一番的沈望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不容他有所反应,忽见云念归跳上台来,越过他道:“我亦有一问,想求教道长。”

    有侍者上前拦住他:“这位公子,今日知命堂到此便谢客了,劳烦您明日再来。”

    沈望见状频频给他打眼色,却被云念归忽略过去:“我确实有一疑问,迟迟不得解,请道长救我。”

    侍者还想再拦,忽听自家主人开口道:“近前来。”

    云念归得寸进尺:“不知道长可否移步一叙?”

    “…可。”

    沈望闻言眼睛一亮,暗暗给云念归竖了个大拇指。

    依旧是隔着一重竹帘子,两人相对而坐。

    见他迟迟不做声,凌山只好率先开口:“公子有何疑问,请讲吧。”

    云念归迟疑片刻,道:“我有一友人……”

    凌山:“…嗯。”

    “……”

    只听一记清脆响声,支摘窗被风掀开一条缝隙,隐约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从院外传来。

    不知为何,云念归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他…他的祖上因贪恋富贵,害了一位义士,如今百年过去,他与义士的后人结交,甚至定下相守之约,却在这时得知两家有此血海深仇。敢问道长,此事该如何解?”

    话落,屋内应时陷入一片沉寂。

    云念归死死盯着最后一片茶叶沉入杯底,猛地支起腿,准备起身:“是在下叨扰了……”

    “在你心里,究竟是因义士之死而自责,还是为不能与心上人相守而痛苦?”

    “自然两者皆有!”云念归不假思索道,随即猛然回神,但他说得含糊,也就不怕对方以此为把柄来要挟自己,“道长眼明耳聪,在下果然瞒不住您。”

    “木深,你还是如此。”

    只听青年声调一变,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云念归不敢置信地掀开帘子,一张清俊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尤其那双好似掺了春水的含情目,在这身素袍的映衬下更显情深。

    “木深,别来无恙。”

    云念归当即瞪大眼睛,惊喜道:“永山,你还活着!”

    盛如初展眉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

    一番嘘寒问暖后,云念归才想起正事:“既然你并无大碍,为何不回京?不回去也就罢了,怎么也不寄封家书回来?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你怎么到了太原?又如何成了这所谓的凌山道长?”

    盛如初只听到一句“我很担心你”,顿时喜不自禁,作势就要扑上去,“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

    云念归难得没有推开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晏眠还在外头,我这就叫他进来。”走出几步,云念归顿住脚步,“适才我说的话,你就当从未听过,忘了吧。”

    盛如初深深望着他的背影,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得知盛如初还活着,沈望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当初前者失踪的消息传入京中,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忧心——对沈瑞的忧心,但那点子担忧很快就在对方日复一日的悠然自处里放下了。

    祸害遗千年,历来如此。

    在云念归的一再逼问下,盛如初只得仔细解释道:“当日我水上落难,幸得贵人相救,本想休养几日就启程返京,谁知在途中遇见一伙流民,听他们说要到北地朝圣,我心觉事有蹊跷,便随他们一同到了北边,果然不出所料,太原乱了。”

    云念归不解道:“朝圣?朝的什么圣?”

    “大慈圣手。”顿了下,盛如初面向两人道,“元初十八年,荆州水患,这位大慈圣手带着两个徒弟下山救人,传闻他触手生春,济世安民,最终功德圆满,在太原的法同寺羽化。”

    云念归顷刻了悟:“你是说,有人利用大慈的名头把流民骗到了太原,为的就是借水患之机挑起霍乱。”

    盛如初点头道:“我曾数次去过法同寺,起初也并未察觉有何异常,直到陈延年的事出来,我才从到寺中祭拜的流民口中挖出一个名为赤焰的教派,据传,此教专为惩戒生前造下口业的罪人。”

    云念归愣了下:“所以,陈延年是他们杀的?可这不就反而为皇上验明真身了?”

    盛如初摇头失笑:“你错了。在百姓眼里,陈延年的死是朝廷一手促成的,与赤焰教有何干系?”

    云念归噎了下,须臾,再度追问:“那大慈圣手又和所谓的‘口业’有何关联?”

    这时,一旁始终沉默的沈望突然开口:“我大抵明白你的意思了。”

    云念归颇有些不明所以。

    沈望与盛如初对视一眼,解释道:“大慈圣手并非因功德完满而圆寂,而是被流言逼死的。”

    云念归瞳孔骤缩,耳边熙熙攘攘的人声不知何时停了。

    “逼死他的,正是那些受他救助、拜他为圣的人。”

    第226章城春草木深(3)

    听到这里,云念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灾后一向被某些人视为敛财兼并的大好时机,除粮米外,最稀缺的便是医药。

    “据传,大慈圣手的两个徒弟里,有一个以身饲蛊的毒人,其貌丑陋无比,令人望而生畏。有此人在,只消三两句话,流言便不胫而走。”

    盛如初喉间滚出一声叹息,点到即止:“之后的事,不必我说,想必你也猜得出来。”

    “什么毒人不毒人,不过是故人遗孤罢了。”沈望语气不善地纠正。

    听他这么一说,云念归这才惊觉他竟对大慈的死了如指掌:“晏眠,你为何如此清楚大慈圣手的事迹?”

    “我不光清楚,就连他老人家的牌位至今还陈列在我国公府的祠堂里。”

    盛如初脸色骤变,但已来不及阻止沈望的话。

    “当年大伯生死垂危,就是他老人家续的命。没有他,大伯就回不来,沈瑞也就见不到他父亲最后一面。

    他老人家是我赵沈两家的恩人,却因救助百姓而无辜枉死,我作为大乾的臣子、作为沈家人,岂敢不知不晓?”

    话落,云念归立马不做声了,好容易恢复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沈望见状面色微变,心底的想法终于得到证实——云木深果然知道了当年的事。是谁告诉他的?莫非…是靖王?

    手眼通天到能越过沈瑞的手,还巴不得拆散他二人的,除了赵璟,沈望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看来回京后他得提醒一下沈瑞了,他们的这位表兄可不是个善茬。

    “这些旧事暂且按下不论,现下还是以揪出匪首为重。”见云念归脸色难看,盛如初生怕沈望再说下去,不定又惹出什么幺蛾子,连忙开口转移了话题。

    沈望自觉配合道:“虽说大慈死于流言,但以目前的走向来看,赤焰教的目的并非是为大慈洗冤,更非向当年那些造下口业的百姓复仇。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诱骗这些百姓为己所用。”

    不等两人追问,他已洋洋洒洒道:

    “世上百姓多蒙昧,稍有不慎便会摇摆不定,此为人之常情。是以大慈之死,症结不在百姓轻信流言,而在于朝廷治下不严,以致官官相护,奸佞当道。

    譬如此番流言肆虐,王冲之流玩忽职守不说,甚至趁机媚上邀功,正是此等欺民之行、自负之举,才给了有心之人掀起霍乱的契机。

    不说全部,倘若太原的大小官吏中有泰半能做到尽职尽责,遵从赈灾令,按律平粜、赈济、安辑、抚恤,而非东遮西掩,粉饰太平,那等荒唐流言还会有人信吗?太原还会乱吗?”

    此言落地,四下皆静。

    “那赤焰教显然深谙朝廷之腐朽,否则也不会仅靠一个陈延年就酿出此等霍乱。

    由此可见,大慈只能算作一个用来积聚人心的幌子,至于所谓的‘口业’,也不在寻常百姓,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比大慈更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的人。”

    沈望深深缓了一口气,再开口,已然不见半点适才的愤愤不平。

    “云木深!”

    听到呼唤,云念归下意识应道:“在!”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猜测吗?”

    “你是说…乐安王?可乐安王一向谨言慎行,何曾造下过……”

    “你忘了靖王是如何落马的?”

    “好了,就此打住!”眼看两人一问一答,越说越离谱,盛如初赶忙出声打断,“我们这么猜,要猜到何处去?等擒住罪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