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随不假思索道:“不过都是些粗使活计,换作任何一人,都能替王爷办好。”
宋微寒诚恳道:“但今夜在这儿的人,是你。”
宋随动作一顿,须臾后,把烤熟的兔肉递给他,接着坐到他身边:“王爷,其实属下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宋微寒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了然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
宋随无声一笑,继续道:“其实,那也不能算作是属下的秘密,只是被属下无意得知了,然后,那个人的秘密就成了属下的秘密。”
宋微寒不解追问:“此话怎讲?”
宋随看向他:“王爷想听?”
宋微寒尴尬一笑。
“王爷想听,属下就继续说了,不过,这毕竟是别人的秘密,因此属下只能说一半。”顿了顿,宋随抬眼看向屋顶的窟窿,继而看向高悬长空的银月。
“在得知那个人的秘密之后,属下理应去揭发他,唯此,或许才不枉生而为人;偏偏属下只是一介凡人,难逃私心作祟,故而有口难开。于是,它就成了属下的秘密。”
宋微寒:“连那人也不能说?”
宋随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能说。”
宋微寒沉默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属下私心里很想问一问他,问一问…比那个秘密更深的秘密。”宋随自嘲一笑:“属下时常想,如若能够知道更多,知道他的苦衷,知道他的有口难言,或许就能更坚定一些。”
宋微寒轻叹一声,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这时,宋随忽地把目光转过来,适才那双黯淡的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王爷可还记得先王爷替宋随取的表字?”
宋微寒努力回忆片刻,答道:“从衷?”
宋随眼中光芒更盛:“是,从衷。适才属下突然就想明白了,属下之所以替那个人保守秘密,既是三思而后行,更是从心而为。”
毕竟,今夜在宋随身边的人,是…颜晗。
......
彼时,靖王府。
“稀客,稀客呀。”得知赵琅来,赵璟一溜烟儿窜到前院,待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后,不由出声感叹:“距你上一回来我府上,怎么说也得有十年了。”
赵琅无意听他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道:“我来,是想和你做一桩生意。”
“你有闲空到我这里游说,不如回去好好劝劝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倘若你能劝住他,我自然不会有二话。”赵璟笑了声,不慌不忙道:“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仁慈三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若我能劝住他,今日高坐庙堂的人,就是你了。”
赵璟眸色微微一暗:“所以,你应当知道我的答复。我已经给了你太多机会。”
赵琅向前走了数步,幽幽道:“这一回,是换我给你机会。”
赵璟挑眉:“哦?”
赵琅直盯着他的眼:“用琼儿的命,来换宋羲和的命,如此,你我可两全。”
赵璟又是一笑:“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左右。”
赵琅也跟着笑了:“你的人?”
赵璟反问:“不然?”
赵琅从容道:“你用不着对我虚张声势,别忘了,我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在想什么,瞒不过我。”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忍耐至今,无非是想求个名正言顺,这也就意味着,你不能在明面上把刀口指向琼儿。”
点到即止。
“只要你放琼儿一马,我就能帮你把宋羲和从风尖浪口上摘出来。”
赵璟乐了:“你就这么不信你的好琼儿?万一输的人是我,届时,你也会这么眼巴巴地求他放我一马吗?”
赵琅不假思索道:“不会。”
赵璟接道:“不仅不会,你甚至巴不得我死得越快越好。”
赵琅没有否认:“在那之前,我已经先你一步死了。”
赵璟顿时冷笑连连:“为了他,你还真是舍得。”
“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赵琅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没有你那么贪心,我只想给自己留一个还算体面的收场。”
赵璟反驳道:“你若是想体面,就该尽早明哲保身,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赵琅打断他,声音一下子硬了不少:“早知今日,你就不该弃我而走。”
赵璟瞳孔狠狠一缩,难得没有应声。
“可惜...花无重开日。”一声轻叹后,赵琅再度对上他的视线,正色道:“璟哥,若你对我还存有一丝手足之情,就不要拒绝我。”
赵璟移开视线,继而背身不再看他:“你自诩知我甚深,也该明白——只要他给我留有一分余地,我自然不会赶尽杀绝。我说过,我对你永远会比对旁人更宽容。”
“只有你亲口说出这句话,我才能放心。”说罢,赵琅作势就要离开。
赵璟上前拦住他的去路,神色俨然已恢复如常:“留下用个晚膳吧。”
赵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须臾后,松口道:“好。”
不多时,晚膳便陆续呈了上来。两人各坐一边,俱是一言不发。
赵璟见赵琅每个菜都吃一些,抬手便拦住他的筷子:“你不爱吃羊肉,别吃了。”
赵琅:“这是你教我的。”
赵璟笑了声:“你的软肋早已暴露无遗,这还是我教你的吗?”
赵琅没有吭声。
赵璟又问:“你从哪里弄来的醉芙蓉?毒解了吗?”
赵琅答:“许你能有法子弄来,不许我有门路?”
赵璟眉头一皱,但到底没有深究下去:“不许你再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
赵琅颔首:“嗯。”
赵璟紧跟着追问:“你...和赵琼到哪一步了?”
赵琅疑惑抬眉:“什么?”
赵璟摸了摸下巴:“看来是什么也没有了。”想来也是,以赵琅的性子,恐怕对赵琼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赵琅微微蹙了蹙眉,见他语焉不详,眼带促狭,想了好半会儿才发觉他话中的意思,遂反问道:“那你和他呢?”
赵璟对此颇为得意:“我们已经成亲了。”
赵琅吃了一口大米饭,慢吞吞应声:“哦。”
赵璟挑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多吃鱼,对你身子好,回头我写个方子,你让昭洵弄给你吃。身子要养好些,毕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立在梁柱下的昭洵心一紧,脚也鬼使神差向后移了半步。
赵琅顺从地吃下:“...好。”
吃完后,他下意识把筷子伸向清蒸鱼,倏而动作一顿,余光扫向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男人。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赵璟毫不吝啬还以一笑。
赵琅扶正目光,没有搭理他。
时间在这微妙的氛围里匆匆而逝,膳后,两人又绕着湖边转了两圈,这才“依依”分别。
出了靖王府,赵琅立在石阶上,仰首望月。漫天月光自上而落,映衬得他更显单薄。良久,他才怅然若失地收回视线,步履匆匆上了车驾。
“进宫。”
第219章长夜将至(7)
另一边,赵琼还在秉烛夜战。
没有宋微寒在旁,朝廷泰半的担子就又落在了他肩上,加之近日灾患连连,还要时刻忧心着新策的事,他这数月以来,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忙得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等到他意识到身后站着一个人时,赵琅已来了有好半晌了。
见是他,赵琼立即起身:“九哥,你…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赵琅替他捋好额前散落的碎发,柔声揶揄:“我看你潜心钻研朝事,唯恐一出声,就坏了你的道行。”
赵琼被他说得有些臊:“九哥,你又笑话我。”
赵琅没有应声,只是顺势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起来。不知何时,曾经稚嫩的孩童已经长到和自己一般高,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也覆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雪霜。他的掌中至宝,终究还是以一种他所不忍的姿态长大了。
“九、九哥?”赵琼被他看得赧然不已,支支吾吾唤了声。
赵琅歪过脸,反问向他:“嗯?”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却也不舍推开这片刻的温存,也就就势不开口了。
这一沉默,脑袋就情不自禁开始胡思乱想,想啊想啊,好容易才平下去的怨气兜兜转转又冒了出来。
就算九哥不明白他在琼花里寄托的情意,那去岁他在逍遥王府,因一时情动、趁他染疾时行出的荒唐事,怎么着也该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了。偏偏这大半年下来,他愣是一个回应也没有等到。
他不敢追问,又不愿放弃,索性一头扎进前朝的泥潭里,可今日一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谅他平日再自持,此刻也不由地手足无措,欲言又止。
“你太累了。”赵琅轻轻摩挲他眼底的乌青,好似要把他所有的辛劳苦痛一同拂去:“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