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作品:《千秋岁引》 宋微寒敛住气息,轻声反问:“若我今日得来的一切,其实也是命中注定呢?”
盛如初露出笑来,神秘道:“那他取代你,也是命中注定了。”
宋微寒正欲追问,又听他继续道:“王爷想问姻缘,不去月老庙,却来找我这么个俗人,未免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隐秘的心事被一言道破,宋微寒面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与其千里拜神仙,不如求君一箴言。”
“王爷当真看得起我。”盛如初闷笑两声,忽然直起身子,毫不客气道:“既然我比神仙更管用,不如你就地给我磕个头,或许我真的能给你那么一两句箴言谶语。”
宋微寒脸一僵,触及对方眼中丝毫不掩的憎恶后,竟也当真起身,撩起下摆,作势就要给他跪下。
盛如初迅速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宋羲和,为了个拿捏不住的男人,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们多深的感情啊,值得你为他这么劳心劳力?”
宋微寒有些诧异他的转变,但也正色道:“这一跪,是跪——因我宋家之故害盛将军蒙难,是跪我先前设计与你,再是跪我今日于你有求。至于你说的值不值得……”
盛如初这话放到他和赵璟刚在一起那会儿来问,他或许还会思量一二,毕竟荷尔蒙作祟和长久积累的感情是两码事;当然,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和赵璟再往后还会有此刻的感情。
眼下是最好的时候,他们有热烈的爱。欲和深刻的情感,所以——
在盛如初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坦诚道:“至少于此刻的我而言,是值得的。”
盛如初抿直唇,无声审视着他。
他不喜欢宋微寒,很不喜欢。
比起兄长的旧时恩怨,更让他厌恨的是,这个人捆束了赵璟的手脚。
若只是从前的权力争斗倒也罢了,可他偏偏撬开了赵璟的心。盛如初甚至可以轻易预想到赵璟将来会面对怎样的撕裂。
他太明白两难的苦楚了,从他见赵璟的第一刻起,十多个年头下来,由憎而爱,憎他夺走了兄长的性命和荣耀,爱他滚滚洪流下的赤忱和真心。
他们一同走过了十二载春秋,几经生死周折,也未敢说自己对赵璟是全心全意。
连他尚且如此,又何谈是深陷宦海里的赵璟和宋微寒。他们不仅是两个人,更是两个注定分分合合的象征。
可即便如此,赵璟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如此轻易,如此…义无反顾。
于是,厌恨之余,他突然对宋微寒生出了几分怜悯。这样好的感情,为何会生在两个天定的掌权者手里呢?
看着面前这双目不转睛的眼,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那张布满湿痕的面庞,想起那个被他亲手藏在光阴里的诚恳少年。
罢了,罢了,算是他盛家命里欠他赵璟的了。
“你要跪,就去跪我大哥,至于后面那两件事,没有必要。”盛如初又坐回原处,几个喘息的功夫,已全不见适才的怅然。
不等宋微寒应声,他已经抛出疑问:“你希望阿璟是一个真正的人,还是更希望他是一个合乎你心意的人?”
宋微寒跟着坐到他对面,沉思良久,后道:“有什么分别吗?”
盛如初道:“你更爱他,自然希望他做自己,但若你更爱你自己,也就想他只为你而活了。”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毋庸置疑,他当然更希望……
“这个‘只’,是否不太恰当?”顿了顿,他委婉道:“能否既为我,也为他自己?”
盛如初嘴角一抽,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微妙:“你也挺坦诚。”
宋微寒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盛如初道:“这么说吧,你就是痴人说梦。”
宋微寒:“……”
盛如初还有话说:“一个真正的人,他的人生不会只有你。至于后者,更不用说了,没有人会完全契合另一个人的心意。”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
“因此,本公子为你指的这条明路是——”停了停,盛如初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如若你想和他长久地走下去,就要学会两个字。”
“哪两个字?”
“混沌。”
第165章东风解意(14)
与此同时,万寿宫里正灯火通明,女人倚着软榻,双眸阖起,神态悠然。
张广义立在她右下侧,不疾不徐地陈述着底下打听来的消息:“据下边人来报,盛侍郎常年流连望阙台,搓粉抟朱,殢雨尤云,同院里好几个窑姐儿都不清不楚的。
前些时日,盛侍郎受了鞭伤,仍不思悔过,夜里还偷摸着潜过去,奴才们从门缝里瞧去,衣服散了一地,再看床上,白肉翻滚,浪声一茬接一茬,叫底下这群没根儿的都看臊了脸,听没了魂。
奴才们不放心,连日里还跟着他,才晓得他与其中一个叫丹娘的窑姐在城郊藏了个半大的孩子,一口一个爹爹叫着,熟稔得很,邻里街坊也都认得他们,不像是作假。”
见女人神色不变,他又继续道:“至于皇上那边,老奴也查清了。及至此刻,皇上还未曾通晓人事,与盛侍郎之间的私情更是子虚乌有的事儿。”
听到此处,太后终于睁开眼,平静的神情也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的意思是...皇帝先前是有意与盛如初演了一场戏,为的就是妨碍哀家的视线,好让哀家无暇顾及世族,以便他重整朝局?”
张广义微微笑道:“皇上是真龙天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既能隐忍多年布下此局,自然也会想到事先设法牵制您的视线。而您作为一位母亲,最担忧的也莫过于儿子的前程了。”
闻言,太后嗤笑一声,缓声道:“他若是能明白这些,我母子二人又何苦沦落如此境地?”顿了顿,却也没彻底否认他的判断:“倒是他身边那几个人精,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许是有他们在其中出谋划策。
只是,哀家不明白那盛家人为何会愿意帮他……罢了,既然我儿一心朝政,哀家自然是高兴的。至于世族那边,往后想些法子妥善安抚便是,再怎么着,他们还能把这天掀过来不成。只要羲和安安分分,哀家也就没甚么好担心的了。”
张广义应声道:“王爷向来以皇上为尊,处处以他为先,从未逾矩,自是不必忧心。”停了停,忽然抬眼问道:“至于盛侍郎的那个孩子,可要老奴派人请过来瞧一瞧?”
太后扫了他一眼,幽幽道:“事已定局,不论那个孩子是不是盛如初的,动了就是在打他的脸,以他那个性子,定然又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哀家可没这个闲心应付他。”
张广义弓着腰,轻笑道:“太后英明,是老奴糊涂了。”
……
眨眼又是半月过去,经历几番磋磨较量后,新政基本算是定了下来。盐利油水多,争抢的人自然也多。但宋微寒却不急着搅和进去,朝廷这边定下来,也得看能不能在地方施行起来。
故而,这些时日他一直本本分分,皇宫、王府两点一线,从不在别处耽搁。
这一日,他终于闲下来,便着手追查起与世族相关的旧事,忽而,一人从后拥住他,灼热的呼吸贴到颈边:“在想什么?”
宋微寒握住他的手臂,如实回道:“我在想,这些世族之间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太被动了。”
赵璟顺势坐到他身边,兴致勃勃道:“怎么说?”
宋微寒解释道:“皇上欲意削弱世家大族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但这些贵人们的反应却太奇怪了。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族再落魄也不至于节节败退,这实在太有违常理了。
科考暂且不论,就连盐业更政这么大的事,竟也只是一些小辈打头阵。所以,我怀疑这些贵族之间可能藏了什么不可公之于众的秘辛,究竟是虚有其表,还是所图甚大,这里面或许大有文章。”
赵璟笑了两声,轻描淡写道:“兔子急了也咬人,他们这般退让,要么是还不够急,要么就是咬不动。”
宋微寒沉吟半晌,随即释然一笑:“你说得对,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正说着,忽然见到他手里拿着本白皮册子,不由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赵璟扬了扬手里的书,随意道:“坊间买的一本话本,写你和我的。”
宋微寒来了兴趣,追问道:“写了什么?”
赵璟把书扔到案上,一个腾扑钻进他怀里,含糊道:“写你少年时便爱慕我,夺权也是为了我,又说我俩情投意合,乱七八糟的,没什么意思。羲和,你真香。”言罢,手也不安分地往他怀里摸去。
宋微寒却不由僵住了身子,干着嗓子低声问道:“你喜欢从前的我?”
闻声,赵璟登时露出一张脸来,似有不满:“你想得美,就以你那个迂腐固执的性子,若没有你爹在背后撑腰,我早就把你宰了。更何谈你害我至此,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