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作品:《千秋岁引

    沈瑞也被吓了一跳,在稳定身形后替他揉了揉腰腿:“我没事,倒是你,摔疼没?”

    云念归没有回答他的担忧,而是捉起他的手急急解释道:“我没看你的信,但…我确实拿了你的信,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经你的允许就擅自取走你的信。如故,你别怪我,我把那些信全还给你,以后也不偷拿了。”

    沈瑞替他揉着腰,似乎也没怪他:“你没看,如何知道他写了什么,万一有重要的事。”

    云念归轻哼一声,颇有怨懑:“不用看我就知道他写了什么,他这登徒子能说出什么好话,况且以他的性子,倘若真出了事,也不会写信。”

    沈瑞当即失笑,在他惊异的目光里大大方方道:“他问我,我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亲密的事。”

    云念归一怔:“什么?”

    不出一息,他立马在对方揶揄的目光里恍然大悟,横眉怒斥:“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沈瑞有些惊奇,眯着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就没有生过其他心思?”

    云念归直摇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沈瑞长长地“哦”了一声,旋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木深,转眼你我也将而立之年了。”

    云念归又是一怔,只知愣愣地盯着他看,也不知想了什么,双膝也禁不住颤了起来。沈瑞伸手按住他的腿,状似无意捏了捏他的膝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既不是戏弄,也没有半分冲动,似乎只为探一探他的底细。

    大乾儿郎多是十四、五岁便成了家室,高门子弟即便不娶亲也会有几个通房,可云念归是九岁见到沈瑞的,纵然他那时什么也不懂,甚至可能都没有此刻的这种喜欢。

    但最初的记忆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时时刻刻想着那双眼睛里的冷,这个人在他心底扎了根,于是他再也没法将目光移到旁人身上了。

    他并不是没有对沈瑞动过心思,否则也不会早早发觉那些令他憎恶却无法释怀的感情,他斗不过心底的邪念,只能努力藏好自己的目光。

    若非后来靖王落马,他未必敢任由嫉恨占据理智,强行抓着沈瑞一诉衷肠。可再之后的,他却绝不会越半步雷池了。

    他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我……”想清这些,云念归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响动,二人当即定住,对视一眼后俱是一脸正色。

    “我出去看看。”云念归又将他抱了回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拾起地上的木屐套回他脚上:“等我回来。”

    待他走远,沈瑞才对着空旷的回廊唤了一声:“出来吧。”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一个人影慢慢印了出来,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庞,沈瑞不禁一怔,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看向他,连语气也同往常一般冷冷清清:“南北两军向来各自安好,有些事……”

    “你放心。”来人打断他,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着,言语神态之间既没了往常的刻意针对,就连出自本能的磕巴似乎也在一夕之间全都好了。

    沈瑞不说话了,仍旧“有失体统”地坐在桌案上,面上一派从容,双眉间却不由蹙起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

    沈望也抿紧了唇,好似要仅凭这一眼将他看清,可不论他怎么看,不论他怎么看…都只觉得眼前人极为陌生。亦或是,这个人早就不是记忆里的兄长了,只有他还自欺欺人地停在幼年相依为命的光景里。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喜…欢他?”

    沈瑞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应声:“是。”

    沈望立马攥紧拳头,足有半晌才哑着嗓子追问:“你知不知道他、他是……”

    “我知道。”看着莽撞而克制的青年,沈瑞的语气也慢慢回温:“我什么都知道,宴眠,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

    沈望却置若罔闻,只瞪着一双眼再说不出一句话。他本该震怒的,他可以大声斥责这个人玷污沈家声名,违逆祖宗礼法;甚至可以痛骂他自私自利,不配为人子女。可他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是嗤笑一声,背过身摇摇晃晃走开了。

    一个冷血至极的无耻之徒,他还能同他讲什么呢?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似乎都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却还是禁不住因此失落起来,难道…他和木深的感情就只能藏在这个阴暗角落,永远见不了天日吗?

    这时,那个被引走的男人又匆匆赶回,见他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才放心地低声缓着气。

    沈瑞立即收好情绪,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露出轻盈的笑:“怎么了?”

    云念归吐出一口气:“没什么事,好像是前面几位小姐吵起来了,皇上他…可能要纳妃了……”

    说罢,他动作一顿,略显迟疑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那个忽然闪现的念头也顷刻被拉回现实。

    人的想法永远是要先能力一步的,可这一次他决不能再急了,他现在是两个人,已经不能再赌了。

    思及此,他定了定神,道:“我送你回去,这里太冷了,万一染了风寒……”

    沈瑞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异样:“你让我在这等你,就是等你送我回去?”

    云念归结结巴巴道:“我、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沈瑞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眼前,一字一句道:“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成功撒过谎?云木深,永山的话你当真无动于衷?”

    “我…如故,你别怪我。”说到此处,云念归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后掷地有声道:“我想娶你,或者你娶我,怎样都可以。我只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想让他们都知道,我牵着你的手,是因为我爱你。”

    云念归的爱情是炽热而猛烈的,可他骨子里却还是个传统的男人,他希望和他的如故交付彼此的那一日,是他们身着红裳,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行过天地之礼的那一日。

    他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去爱沈瑞。

    第143章玉楼琼书(8)

    汤山之外,雪落满山,汜水阁上,却是一派春色。

    红粉豆蔻挤了满堂,晶莹泪珠盈盈盛放在少女红润的脸庞上,女儿们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在少年皇帝面前落了下风。

    说来这原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过是谁家姑娘占了另一家的座儿,小姑娘向来养尊处优,性子又急,兜兜转转闹到太后跟前,已是露了怯意。

    谁料这儿尚且没个论断,那传言里的少年天子忽然出现在阁楼上,小姑娘心思单纯,见了他更是不肯将错处归咎到自己身上,生怕在他心里落下个蛮横跋扈的印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休,赵琼听得头晕脑胀,却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能绷起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正当这时,他眼睛一晃,一抹素雅水色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极为出挑的少女,看起来要比他还年长些,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后,眉眼低垂,似乎完全没有搀和到这场纷争里的想法。

    坐在高处的太后若无其事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一面宽慰争论不休的少女们,一面暗暗观察着赵琼,见他的目光仍纹丝不动地停在那个方向,终于安心地扬了扬唇角。

    正当她打算结束这场闹剧、以便给二人制造独处机会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捉住了她的目光,她心中一紧,随之又顺着那人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她又看向全神贯注的赵琼,往复之间骤然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她的儿子看的其实是这个人。

    周遭满是莺声燕语,二人四目相对恍若未闻,一时间天地万物仿佛也要为他二人作了陪衬。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盛如初不紧不慢看向她,并隔着人群遥遥冲她得意挑眉,半分不见被“当庭捉奸”的失措。

    太后不敢置信地回看向赵琼,却见他早已将目光收回,隐约一身局促坐立难安,全然没有方才的巍然从容。

    赵琼托起茶盏掩住脸,看似窘迫难堪,倒在水面上的却是一双冷清分明的眼,他暗暗回忆沈瑞和盛如初的交代,一面不动声色地揣测着太后的心思。

    三人各怀鬼胎,姿态不一,这场戏唱到高潮处疑云迭起,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给谁设的局了。

    半晌后,赵琼觉着时机到了,正要起身告退,一只手忽然掠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一个激灵,立即看向来人,一张满含春情的美人面已近在眼前。

    那人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微微哑着显得异常纯澈:“皇上,臣泡汤泡得唇焦口燥,可否向您讨一杯茶吃。”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已悄悄顺着他的手腕游了上去,最后又举着少年的手将那杯尝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

    喧闹的阁楼顷刻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台阶上方的二人,更可以说,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外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