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琅轻笑一声,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一个人‘捧玉抱月’太久了,要么死在光明之下,要么生于暗昧之中。”
宋微寒么,显然是后者。当然,能在权力倾轧里活下来的,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彼时,宋微寒已行至建章宫前,思绪却不由跟着赵琅飘远了。
每次见到赵琅,他都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只觉此人当真是极其贴切自己笔下的描绘。
一个与平顺侯生前极其密切的人,却又能在他死后坦坦荡荡地在皇宫里进出自如,当真是目空一切、心性了得。
想到赵珂,他不由心中一紧,赵璟曾说他最重亲情,赵琼的年纪对不上,那么就只剩下……
思及此,他不由回身看向那抹还未走远的孤高背影,顿觉脚底生寒,只希望是他错会了才好。
否则,这个赵琅也未免太恐怖了些。
正在这时,荣乐从殿里走了出来:“王爷,快请进罢。”
宋微寒微微颔首,沉心定神后提步进了建章宫。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赵琼也已整理好情绪,满面笑容地迎向宋微寒,一面扶住他将要行礼的手臂,一面询问道:“表哥匆匆入宫,可是有何要事?”
宋微寒沉声答道:“回禀皇上,臣已将醉芙蓉一案的宗卷整理妥当,为免夜长梦多,故趁着日头未落,赶紧将这些证据呈达天听。”
话音未落,宫人已将十多卷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的卷宗放到桌案上,赵琼不由蹙起双眉,急忙上前展开卷宗自上由下地一一查看,只看到一半,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又拾起摆在一旁的账本,粗略翻看后顿时面色大变:“大胆佞臣!先帝尸骨未寒,他们就急着干出这些蠹政害民的腌臜勾当了,当真是把朕当死的么!”
宋微寒急忙打断他,言辞恳切:“皇上,这个字切不可言。”
赵琼将账本放了回去,又瞧了瞧这些散在一处的卷宗,低声自嘲道:“除了表哥,这世上恐怕再也寻不出第二个这么关心朕的人了。他们底下这些人都巴不得朕早点去见先帝才好,省得妨碍了他们的前程。”
宋微寒神色微变,旋即沉眉安抚道:“皇上,您是一国之主,没了您,我等何来前程可言呢?”
赵琼冷冷一笑,怅然若失道:“表哥,你莫劝慰我了,他们是怎么看待朕的,朕心里清楚的很。
非嫡非长,何以越靖王一等九五…。这些话可不就是这些人真正的心思么?”
宋微寒听得心惊肉跳,双腿仿佛被灌了铅,僵硬地停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番话他虽未当面听到,却还是知道出自何人之口的。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少年竟会将那些混账话记了整整一年之久。
但提到赵璟,他也不禁蹙紧了眉,面上却道:“皇上,请恕臣僭越妄言,即便今日坐上这龙座的是靖王,他也势必会面临您今日的处境。”
赵琼诧异地看着他,握紧的五指却慢慢松开,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表哥的意思,朕明白,朕绝不会轻易服输。”
宋微寒莞尔一笑,心里却异常沉重,他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愧疚,继续道:“云中、定襄二位亲王如此大费周章的敛财,这之中恐怕没那么简单。”
赵琼不似他那么委婉,直言道:“一郡的纳贡还不够养活他们两个人么?这番大肆敛财,莫非是想起兵造反不成?”
宋微寒促声提醒他:“皇上,小心隔墙有耳。”
赵琼眯起眼,目光微冷,道:“表哥放心罢,这建章宫里的人,朕还是可以处置的。
只是,纵然这些亲王们生了反心,朕此刻也奈何不了他们,仅凭一个醉芙蓉还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此事还需等宁辞川的回音才能再做定夺。”
宋微寒身形一顿:“臣听闻这位宁大人心性温吞,恐不是两位亲王的对手。”
闻言,赵琼冷哼一声,淡淡道:“引蛇出洞罢了。”
第136章玉楼琼书(1)
新帝开蒙,却迟迟不肯施恩降露,前朝局势也因此晦暗诡谲,诸多不明。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尚且空置的后宫,只要自家宗室女儿早早为新帝诞下长子,自己在朝里的地位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人人都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谁都不想做这出头鸟,要知道咱们这位小皇帝看着率真和善,内里却是个不好相与的主,更莫提其他虎视眈眈的人了。
这事儿,还得再等等。
是年十月廿八,长寿宫里,华服美妇人端坐上座,底下正跪着一位绯衣轻甲的青年。
慈安太后轻呷了一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开口:“沈瑞,你素来敏锐,应当知道哀家今日唤你来的用意。”
沈瑞垂眉恭声答道:“回禀太后,微臣一介廷尉守将,位份低微,岂敢逾矩妄议后墙之事?”
太后放下茶盏,扭头看他:“你莫不是忘了,除却羽林丞这个四品官位,你还是康定侯,是当今圣上最亲近的表兄呢?”
沈瑞面色不变,见招拆招:“太后折煞微臣了,若论这‘亲近’二字,乐安王要远胜于臣,在宫里,臣只不过是建章宫的一名守将罢了。”
“羲和是摄政王,由他来说终归太正式了些,皇帝初登大统,年纪尚轻,自然不喜施压。你常伴御驾,偶尔提点几句,掀不起甚么风浪。”顿了顿,太后怕他再推辞,补充道:
“要想康定侯府重回巅峰,可不只是由着皇帝胡来就够的。一旦南国公去了,你以为今日的你有能力护好你那孤寡母亲?还是你能指望皇帝帮你?”
沈瑞抿住唇不发一言,垂在腿边的手却不觉收拢成拳。
太后接着道:“入了这宫闱朝堂,很多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你也不想步了你父亲的后尘罢?”
闻言,沈瑞目光微变,这才抬首看向太后,沉声道:“谢太后提点,微臣明白您的意思。”
说罢,又躬身再行一拜礼退了出去。
另一边,赵琼下朝后甫一回到建章宫,便见沈瑞正立在门前,心中一动便猜出了他的意思:“你也是来劝朕的?”
沈瑞侧身让他过去:“皇上圣明。”
赵琼也不责他,而是道:“朕倒是想纳妃,可这口子一开,之后的事就由不得朕了。前朝尚未安定,后墙再起祸端,届时,朕当如何自处?”
沈瑞跟在他身后,答道:“后宫与前朝息息相连,妥善安排后宫诸事,也好制衡前朝。”
赵琼坐定,随意尝了尝荣乐递上来的新茶,而后才把目光投向他:“前朝以世族宗亲为首,一门一派分明得很,你说朕该招哪家女子入宫?又该让谁做这个首例?”
沈瑞垂眸,没有接话。
赵琼见他不答,遂又接着道:“朕自登基以来,素来讲究个公正,可这纳妃之事却不能单单只论个理字。以朕此刻的处境,若处置不当,恐是后患无穷。
一旦朕纳了妃,中宫之位自然也保不住。可放眼整个大乾,谁又能担得起这母仪天下的位置?是你的族妹?还是木深的胞妹?”
说到此处,赵琼缄默片刻,柔下语气:“你的族妹,亦是朕的姊妹,适龄的那几位你忍心叫她们陷入深宫,朕还舍不得。
至于那云家女儿,你也知道,南国公在一日,沈家便一日不会亲近云家。若要让云氏女子入主东宫,她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木深岂会愿意?
再说其余四家,前有温家作鉴,朕若是点了他们,只怕他们还不敢轻易应下来。”
旁人不想做出头鸟,赵琼自然也不想做这个“恶人”,唯一能出手的,偏生还没有结亲,同那靖王又剪不断、理还乱的。
沈瑞依旧波澜不惊,只重复了一句:“皇上圣明,是臣思虑欠妥了。”
赵琼被他气笑了:“朕知道太后是觉得朕太过苛责世族,怕朕做过头惹恼了他们。
你且叫她把心放回肚子里,朕已经想好安抚他们的法子,至于纳妃之事,还得等局势明朗,朕才敢开这个头。”
沈瑞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猜到太后的授意:“可旁人不知道您的心思,只怕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赵琼动作一顿,眯着眼与他对视,语调也不自觉沉了下来:“…你都知道了?”
沈瑞微微弯起唇,仿佛又变作了亲近温柔的兄长:“藏不住的。”
赵琼一怔,而后也跟着笑了出来,言语间带着些少年情窦初开的青涩:“有那么明显么?”
沈瑞认真道:“即便旁人不知您对逍…咳、对他的情意,但经过紫金山一事,您对他的看重恐怕已经无人不知了。”
闻言,赵琼不由蹙了眉,适才的气定神闲全没了个干净,再观沈瑞,只见他岿然不动,揪紧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你说这些,想必已经想好了对策。”
沈瑞默然颔首,眼中却似乎带了些揶揄的意味。
赵琼见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适才那些话全都白说了,对方不仅早已洞悉一切,只怕自己那番官话背后潜藏的私心,对方也看得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