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作品:《千秋岁引

    闻声,赵琼扭头看向他,待看清这张面庞后,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此刻正值冷冬时节,外头寒风料峭,哪有什么鸟语花香、春潮共生啊?

    荣乐紧锁双眉,见他面色潮红,额间薄汗密布,不由又轻声唤他:“皇上?”

    赵琼不言有他,径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褥,荣乐循声望去,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当即跪了下去,两股颤颤,头也深深埋到地上。

    赵琼亦是惊疑难定,他愣愣地看着湿濡的亵裤,艰难平复的气息再次浮动起来。

    此前,他一心在社稷,也就没有把心思放到男女之事上,而今乍然开蒙,忸怩之余,更多是对来日的不安。

    一旦前朝那些官员得知这件事,这座略显寂寥的宫殿势必会莺燕环绕,届时,很多事就会变得更麻烦了。

    不过,此刻更重要的是——

    “荣乐。”他开口叫住身侧之人,原本清澈的嗓音不知何时已经粗哑了些许。

    荣乐哆嗦着双腿,颤声应道:“奴才在。”

    赵琼阖上被褥端正坐好,面色已恢复如常,眼中却透出罕见的冷冽:“适才…你可听见了什么?”

    荣乐仍低着头,他不敢在赵琼眼跟底下说谎,遂连连叩首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琼摆了摆手:“别磕了,你过来。”

    荣乐立即向前跪爬了数步,稍稍仰头看向端坐在龙塌上的少年。

    赵琼紧抿着唇,缄默半刻后道:“荣乐,你是何时进的宫?”

    荣乐强自镇定道:“回皇上的话,奴才是元初十九年入的宫,至今已经有六个年头了。”

    闻言,赵琼双眉微蹙:“十九年么……”

    这可不是个寻常的年份。

    荣乐又垂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地面,生怕表现出一分一毫的异样。

    赵琼注意到他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狐疑:“朕记得你是母后的人。”

    听罢,荣乐当即抖得像筛糠似的,扬声表忠道:“皇上明鉴,奴才虽出身太后宫里,但对您绝无二心啊!”

    赵琼被他求得烦躁不已,冷声打断道:“让人备水吧。”

    荣乐顿时如蒙大赦:“奴才这就去准备!”

    赵琼无声颔首,略一深思后叫住已经跑到门口的荣乐,低哑的嗓音显得有些沉闷,如同暴雨前的一记闷雷:“这件事不必瞒着了。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心里应该明白。”

    “皇上放心,奴才明白的。”

    ……

    赵琼孤身坐在浴池里,四面水汽蒸腾,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掩在白茫茫的大雾后。

    此刻已近卯时,外头却仍旧黑漆漆的一片,就连北风的呼啸声也如在耳侧,咫尺可闻。

    赵琼睡得并不安稳,又折腾了这么一遭,非但不觉困倦,反而异常抖擞。

    他知道,自己已经可以娶妻了,却并不明白撇开俗世的教习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做的那个梦是奇怪的,或者说,这是不对的。

    他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梦到九哥,是因为身边亲密的人少之又少,而九哥恰巧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中的一个?

    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

    果不出他所料,不过几个时辰,阖宫上下、连带着前朝那些大臣们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赵琼冷眼看着他们一脸的跃跃欲试,却又犹豫着把纳妃的事咽回肚子里的憋闷神态,心里暗暗发笑,面上却照常讨论着国家事宜。

    只是,他的余光总是鬼使神差地移向赵琅,而后者却并未像梦里那般有所感应,只见他轻蹙着眉,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发现这些后,赵琼显然也没那么“认真”了。于是,众人各怀鬼胎,不多时便把早朝给囫囵过去了。

    回到建章宫后,赵琼叫住沈瑞,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沈瑞不知他想,只能定在原处任他打量,谁知整整过了半柱香,对方非但没有放行,反而愈发得寸进尺:“表哥,你过来一点。”

    乍听他唤自己“表哥”,沈瑞不禁多看了他几眼,略一迟疑后又向前靠了靠。

    二人四目相对,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赵琼不说话,沈瑞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下一刻,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脸,稚气未脱的面庞紧跟着跃至眼前,只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仿佛一个不经意就能贴到一起。

    沈瑞不动声色向后退了半步:“皇上,可需臣宣召教习嬷嬷?光看臣可看不出什么。”

    赵琼顿时窘迫不已,涨着一张脸退回原处,目光左右闪躲,不敢再直直盯着他看了。

    都说侄子像叔叔,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反而是他们几个表兄弟更像些。但比起赵琼,沈瑞更像赵璟,近乎如出一辙的眉眼、赵沈两家特有的唇形,以及他二人俱是武将出身,气质上也更为相似。

    这也就意味着,沈瑞和赵琅这个“外人”是完全不同的。

    “表哥,你那时是……”赵琼犹豫许久,正想追问时却瞥见了杵在门口的紫色官袍,他登时闭上了嘴。

    下一刻,梦中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赵琅进他的宫殿,是不必传报的。

    沈瑞循着赵琼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赵琅正盯着自己看,不由虚眯起眼,迎面直视向他。

    赵琼一心念着赵琅,并未发觉两人之间小小的互动,只是下意识催促沈瑞离开:“如故,你先出去。”

    沈瑞略一颔首,听命而去。

    正当他一边思索赵琅的来意,一边将门阖上时,一只手悄然探出并迅速捞住他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飞出,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落在建章宫百米之外一处无人宫墙下了。

    沈瑞冷着一张脸:“我说了多少次,御驾之前,休要放肆,你再这么……”

    云念归对此充耳不闻,在他的训斥下不断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双唇,但男人此刻显然并没有这个心思,只见他眼里烈火重重,好像要将眼前人灼伤了似的:

    “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第125章不见故人(5)

    再见赵琅,赵琼不禁又联想到梦里那个眼含秋波的男人,旋即羞愧难当以袖掩面,躲闪着含糊道:“九哥,你怎么来了?”

    赵琅并未深思他的异样,径直上前用手指轻轻抵住桌沿,迟疑许久后,才勉强问出悬在胸口的疑问:“琼儿,你…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赵琼眨了眨眼,一张脸顷刻涨成了暮色里的云霞:“没、没有。”

    赵琅这才轻缓了一口气,语调也轻快了些许:“如此便好。”

    赵琼呆了呆,迟迟难以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连看向赵琅的目光也不自觉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九哥问这个作甚么?”

    赵琅并不隐瞒,直言道:“官宦女子牵扯甚多,你天性纯良,九哥忧心你痴心错付,故来询问一番,以求心安。”

    听到此,赵琼心生雀跃,忙上前去捉他的手,却又听他接着道:“九哥希望你可以遇见一个撇开世俗纠缠、真心喜爱的女子,但你此刻能接触到的人,都算不得良人。”

    闻言,赵琼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手,眼里的光华如同深夜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黯淡下去。

    这只手一如梦中那般好看,可它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一直冷到了心里。再看赵琅的脸,眉眼低垂,里头藏着他看不分明的晦色。

    赵琼抓紧了他的手,努力把它们包住,接着又往衣襟里塞,嘴里嘟囔着:“九哥,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赵琅制住他的动作,柔声安抚道:“没事的,九哥不冷。”

    赵琼迅速收好情绪,瞪大眼睛看他,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九哥希望琼儿娶亲吗?”

    赵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人都是要成亲的,琼儿也长大了。”

    赵琼又佯作天真地追问道:“那九哥也会娶…嫂嫂吗?”

    赵琅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只一眨眼的功夫,神情就已经从迷惑变作平常,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或许吧。”

    赵琼攥紧了他的手,目光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眼里晦暗不明的沉静。

    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梦境啊,原来都是假的。

    于是,手下的力道也更重了。

    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这个与自己贴得极近的男人,只听他沉声问了句:“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沈瑞无奈莞尔:“什么也没做,真的。”

    云念归却不肯甘心,剑眉竖起,醋意大发:“我分明瞧见他摸了你的脸。”

    沈瑞低叹一声,解释道:“他是我弟弟。”

    云念归依旧瞪着一双眼,强硬道:“弟弟不行,哥哥也不行。”

    沈瑞反手握住他的手,连声应和着:“是,哥哥不可以,弟弟也不可以,哪怕我比他年长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