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千秋岁引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想到此处,他倏地脚步一顿。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开口,数尺之遥,却犹如万里银河。

    四下静谧,失衡的心跳咚咚作响,分明是湿润的九月天,屋里的气氛却异常干燥。

    数息之后,宋微寒又迈开脚步,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刹那间,还不等两人缓过气,宋微寒骤然回身,正正巧迎面撞上一双幽暗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狠戾,有千丝万缕的深情和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又有些似曾相识,就好比把他以往的狠绝和柔情糅杂在一起,一下子全数披露在眼前。

    宋微寒事后回忆起这一眼,时常后怕得不行,你很难理解他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把一头野兽锁进巨大的铁笼里,它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而是用一个审视的、爱怜的眼神静静看着你。

    而此时,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间,极致高压下,他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须臾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终于释然。压在心口的莫名难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赵璟,这才是赵璟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有憎、有爱、有痛、有怜。

    从他们结盟开始,赵璟几乎是一个被动的姿态霸占着全部主动权,他先一步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并毫不犹豫去利诱、去放大这种感情,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你的情绪,分析你的需求,再做出行动。

    虽然很受用,但每至午夜梦回,宋微寒总忍不住去害怕,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怕赵璟会收回所有的眷顾。

    直至今日,他看见了赵璟眼里的挣扎,才真正找到了着陆点——在害怕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赵璟同样是矛盾的,在信任和猜忌、真心和假意的泥沼里瞻前顾后,宋微寒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什么,抑或是连他自己也没能找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才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

    而这一切,赵璟从未曝于人前,只能在他身后获得短暂的放松。

    原来,他笔下恣睢无道、自在逍遥的靖王殿下,不过也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四目相对,赵璟在一瞬的失神后,整个人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制造矛盾,源于各种无法言说的不坦白。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股脑扎进泥潭之后,会遇见这么多的“磨难”,全不需旁人介入,他们的联合也快走到尽头了。

    “羲和。”缄默再三,赵璟率先张了口:“我时常在想,你若再笨些,我们之间或许会更平和。”

    宋微寒替他接下了后面的话:“可那样的我,或许就不会铸就今日的我们。”

    赵璟垂下眼,片刻后,无奈失笑。

    宋微寒把茶递过去,如他安抚自己一般安抚着他:“别怕。没有爱,我们还可以成为很好的敌人,很好的朋友。”

    赵璟反驳:“这句话,是我们从未在一起的假设。”

    宋微寒笑道:“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璟语结,随即泄气一叹,接过茶一饮而尽:“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

    宋微寒挑眉:“那么,我的天作之合,我准备去看看外祖,你要去吗?”

    赵璟:“当然去。”

    ……

    走在路上,宋微寒总是忍不住去看赵璟的脸:“你这张脸,又是你那位易容好手替你弄的?”

    赵璟点头:“九尾事先做了几张脸,以备我不时之需。”停了停,他补充道:“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门客,善易容之术,如今就是他替我守在成陵。”

    宋微寒很好奇:“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异士。”

    赵璟颔首称好,随即问道:“你外祖是个怎样的人?我也好有所准备,讨个好。”

    宋微寒无奈:“不必了,他连我也不喜,还管你什么。”

    赵璟来了兴趣:“这是何故?”

    宋微寒顿了下,道:“我母亲和我父亲是私奔的。”

    赵璟一怔:“怨不得…宋叔叔会说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

    宋微寒对此触动不大,自然也不在乎那位外祖的态度,但戏该做还是要做的。

    赵璟摸了摸下巴,双眸压暗,也不知想了什么。

    两人抵达林府,意外地顺利进了门:“王爷,您请在此等候片刻,老奴这就去请老爷。”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人迎了过来,此人气度不凡,步步生风,皮肤偏白,留着一指长的胡须,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斯文书生,此人正是林家二子林申敏,也是宋微寒的二舅舅。

    林申敏快步上前,打躬作揖:“不知王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多多包涵。”

    宋微寒连忙把人扶起:“二舅舅,你就别打趣我了。”停了停,又回以一礼:“羲和见过二舅舅,数年不见,不知外祖、几位舅舅可还安好?”

    林申敏弯唇笑道:“老样子,有什么好不好的、坏不坏的,来来来,坐下说话。”

    宋微寒迟疑推托:“这…外祖还没来。”

    林申敏道:“爹他老人家还有一阵子呢,总不能让你千金之躯干站着,这若传出去,我林家也不用在乐浪做人了。”

    宋微寒无奈:“既然二舅舅放话了,羲和也就失礼了。”

    林申敏和宋微寒一左一右坐在堂下,这时,侍人也把茶送了上来。

    林申敏:“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

    宋微寒也不隐瞒:“回二舅舅的话,估摸着要等到年底。”

    林申敏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还能待两个月。”

    停了停,他忽然问道:“我听说,你准备再开棺?”

    宋微寒眸光一闪:“不瞒舅舅,确有此事。”

    林申敏唉声一叹:“小妹和妹夫去了这么些年,你…你又何必再去叨扰他二人?”

    宋微寒随即也露出哀色,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爹娘早逝,我这个做儿子连他们最后一面也没见着,本就是大不孝。”

    林申敏紧跟着道:“那你又何苦…再行不敬之事?”

    宋微寒登时沉了脸,眼泪说来就来:“二舅舅有所不知,爹和娘极有可能是蒙冤而死,我这个做儿子的若不能查明真相、为二老洗刷冤屈,与那不通人伦的畜生又有何异?”

    “那你查出什么来了?”正此时,一道威严厚重的男声传了过来。

    二人循声看去,来者与林申敏形貌相似,眉眼锐利,一步一声,正是闻讯而来的林家长子林申寅。

    宋微寒连忙起身行礼:“羲和见过大舅舅。”

    林申寅瞥了他一眼:“王爷客气,草民可担不起您如此礼遇。”

    宋微寒尴尬地看向林申敏,后者则报以惭愧一笑。

    他俩说不出话,林申寅可有话说:“我适才听你说要开棺,还要查什么真相?”

    宋微寒颔首:“正是。”

    林申寅冷笑一声,毫不客气道:“四年前,小妹托我告诉你,愿与你爹同葬,早日安寝。

    给你爹治病的大夫也都说了,你爹是旧疾复发,病来如山倒,才去得这么快。你回来说什么也不肯听,一定要开棺验尸,结果无功而返,而今为何又要重蹈覆辙?

    我不知道你在朝中又遇到了什么困境,你若还有点孝心,就听我一劝,斯人已去,给你的父母亲留个清净吧。”

    宋微寒抿直唇,随即道:“正是有孝,才不能置之不理。”

    林申寅又是一记冷哼甩过去:“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爹你也别见了,趁早回去做你的摄政王,省得气倒他老人家。”

    林申敏赶紧来打圆场:“大哥,你这是说什么话,羲和好心好意来看爹,你上来就是甩脸色。”

    说着,又看向宋微寒:“羲和啊,你也别怪你大舅舅,他就这个脾性,你也知道,他素来最疼小妹,好不容易把人盼回家了,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唉,你别怨我们。

    不过,二舅舅和你大舅舅一个态度,你娘生前命途多舛,现在走了,也该清净清净了。你实在要查案子,可以,二舅舅帮你去找给你爹治过病的大夫,保证一个不少,我就想求你能不能给小妹留个安生?”

    宋微寒垂下脸:“对不住,二舅舅,这个棺,羲和一定要开。”

    林申寅冲上来就要骂他,赵璟眼疾手快把人护住,不置一词。

    林申寅更是不爽:“你赶紧走,我们家庙太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林申敏忙不迭拦住他:“你又想干什么呀,羲和怎么讲也是小妹唯一的血脉,你这么对他,倘若小妹泉下有知,她得多伤心呀。”

    林申寅冷哼一声,连他也一起骂:“当初若非你暗中帮小妹出逃,她又怎会是今日这个下场!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还不懂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