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琼暗暗蹙起眉,但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允了。

    待众人离去后,宋宜安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把前后缘由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禀皇上,这是我家王爷前夜寄来的信,信中提到他在省亲途中发现有一批来历不明的商贩在运河上转商,有可能涉及到朝廷。

    王爷心中生疑,便写信命草民暗中查探一番,若确实有问题,再请顾相上达天听,万一是他错判,则避免无证上报而扰乱圣听。

    草民收到消息时,恰好是殿试期间,草民唯恐生出事端,便悄悄派家仆盯紧了集市,一出事就拿着王爷先前留下的印绶去找了太尉大人。”

    赵琼捏着信纸迅速扫过去,听他说完后,追问道:“既然你家王爷让你秘密行事,你为何还要说出来?”

    宋宜安不卑不亢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王爷的主子,更是草民的主子,您有疑问,草民自然不敢隐瞒。”

    赵琼握着信纸的手稍稍一紧,数息后,他露出笑,显然对他的答复很满意:“你做的很好,不过,既然这是表哥的意思,朕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这封信你拿回去,按他的意思行事,朕就权当什么也不知道。”

    宋宜安虔诚地接过纸,高呼道:“皇上睿圣明哲,草民谨遵御旨。”

    第75章心乱如麻

    送走众人后,赵琼缓步踱到建章宫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看着头顶一望无际的墨云,他不着痕迹皱了皱眉。

    “如故。”赵琼走向空旷的宫道。

    沈瑞悄声跟在后面:“臣在。”

    顿了一息,少年如是问道:“靖王处可有异动?”

    沈瑞答:“回皇上,靖王如今正安安分分地呆在成陵,并无其他异动。”

    赵琼微微抬高了声调,似笑非笑地反问道:“你确定成陵里的那个…是他本尊?”

    沈瑞从容答道:“确定。”

    他一直派人盯着成陵,五月也曾亲自去过一次九江,虽未照面,但他可以确定,那个人的确是赵璟。

    这时,一颗雨珠倏忽落到鞋面上,沈瑞脚步一顿,飞快瞥了一眼靴子,随即提脚紧紧跟了上去。

    半晌,赵琼才回了一句:“确定就好。”

    再无他话。

    过了不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荣乐。

    “皇上,逍遥王求见!”

    一直稳步前进的金靴猛地一滞,少年睁开半阖着的眸子,眼中情绪再掩不住,霎时间,风起云涌,下一刻,又迅速云开风平。

    见他迟迟不开口,荣乐犹豫须臾,硬着头皮追问:“还是…遣回去吗?”

    “不必。”赵琼转过身,平静地俯视着他:“宣吧。”

    当他走回建章宫时,追在头顶的浓云一阵翻涌,顷刻便打下一场大雨。

    他不自觉深吐了一口浊气,吩咐道:“没有朕的传召,谁也不许进来。”说罢,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朱门。

    赵琅正直直地站在堂下,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逍遥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琼绕过他走向大案,一边漫不经心道:“下了朝不好好在府里歇着,进宫做什么?”

    赵琅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似乎一丁点也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琼儿。”

    赵琼脚步一顿:“朕叫你一声逍遥王,是敬重你,望你也能知尊卑,应有的礼数……”

    “你长高了。”赵琅微微翘起嘴角,打断道:“都快长到九哥胸口这么高了。”

    赵琼脸色骤变,收在袖口里的五指不自觉握紧,全不见以往应对朝臣时的云淡风轻。

    赵琅走近一步:“我们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这样说话了,九哥好想……”

    赵琼偏开视线,瓮声瓮气地纠正他:“是二月又十七日。”

    话音刚落,他泄气似的松开手,重复道:“我们已经整整两个月又十七日,没有私下见面了。”

    赵琅莞尔:“是啊,这么久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有就退下吧。”短暂失神后,少年再次冷下面孔,出声打断安静的氛围。

    “我想你了。”这是赵琅的答案。

    “逍遥王!”一声怒斥脱口而出,赵琼立即撇开眼,肩膀微微打着颤,他死死咬住牙关,一时间,思绪杂如藕丝,心乱似擂鼓。

    赵琅绕过大案走向他,开门见山道:“为何不肯见我?”

    赵琼转过脸,直直迎上他探索的视线,那双眼睛干净见底,有疑惑、关怀、嗔怨,但他毫不设防的目光却让赵琼更加不满。

    他明知自己已经接到他经常去见赵珂的消息,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肯见他,甚至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恼怒。

    “你在置气。”赵琅茫然地眨了下眼,手自然地送到他脸侧,又亲昵地摸了摸他的鬓发:“你在气什么?”

    赵琼扭过脸,没有吭声。

    赵琅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异常,他暗暗估算着赵琼出现转变的时间,忽而眉头一皱,平心静气道:“你在责怪我没有陈报,就私自把他接出大牢。”

    下一刻,他否定了自己:“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赵琼拨开他的手,强压着不甘反问道:“我不是哪样的人?”

    赵琅认真地分析道:“你确实是在为这件事置气,但你不是不顾兄弟情谊的人,若你因称帝与我生了嫌隙,就不会这样避着我了。所以,你究竟在气什么?”

    赵琼被他问得一愣。

    赵琅再次解释:“我和他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兄弟,这些年,盛太妃一直念着他,我只是…想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赵琼不禁抿紧了唇角,心里不断反驳着,他知道!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赵珂的生母是盛太妃,也知道九哥不是父皇的亲生子,他们才是真正的亲兄弟,而自己…只是个空有兄弟之名的外人罢了。

    想到此处,他难堪地撇开眼。他确实没有理由为他们兄弟的亲密而置气,也不该如此,可满肚子的酸水怎么也止不住,他被操控着去做不该去做的事,去生不该生的气。

    他究竟在…嫉妒什么?

    赵琅再次伸出手:“我以后不去见他了。”

    赵琼立即捉住他的手紧紧握住,垂下头闷声道:“见。”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赵琅弯腰去看他:“嗯?”

    “见!去见他!”赵琼气恼地抬起脸,却猛地撞进一潭温柔的湖水里,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揶揄后,少年登时涨红了脸。

    “以前琼儿有心事,都会告诉九哥的。”这个人似乎永远可以轻易打破少年艰难筑起的壁垒。

    赵琼不由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我不知道。”

    赵琅疑惑地歪过脸,眼中关切不减反增:“什么?”

    赵琼被他问得愈发难堪,只好闷着嗓子补充道:“我怕九哥不要我了。”

    赵琅顿时失笑:“我若连你都不要,这世间也就没有任何留恋之物了。”

    停了停,他自嘲道:“我自认还没有活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赵琼却仍是一脸的失魂落魄。

    见状,赵琅蹙起眉:“你不信我?”

    赵琼当即摇了摇头:“信!我信!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何还不满意。

    赵琼不明白,赵琅就更不明白了,他思忖片刻,忽然抬手将他抱起来,笑道:“想不通就不想了,总之,九哥永远不会离开琼儿。”

    赵琼猝不及防被他抱住,一张脸霎时涨成了熟透的虾子:“放、放手!”

    赵琅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还把他抱得更高:“琼儿果真是长大了,都与哥哥生分了。”

    赵琼手一僵,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涌出,但不论他如何努力分辨,却始终不能理清这股谜团究竟是什么。

    视线无意中扫过细长的脖颈,他又是一个愣神,随即慌不择路地移开目光,嗫嚅道:“没、没有。”

    “逗你呢。”赵琅不知他想,脸凑到他耳边蹭了蹭:“现在还气不气了?”

    赵琼抿住唇,好半晌后才答道:“不气了。”

    赵琅笑了笑:“这就对了,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

    温热的吐息洒在颈侧,赵琼像被刺到一般,一转眼却正对上他一开一合的唇。他听不见赵琅在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张唇好红好红,红得他好想…咬一口。他不由咽了咽喉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琼儿?”察觉他走神后,赵琅无奈一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赵琼眨了眨眼:“啊?嗯,嗯。”

    “那你说说,我刚刚说了什么?”

    “……嗯,嗯。”

    “……”

    与此同时,天空闪过一道闷雷,照亮了赵珂痴痴的眼。

    昭洵站在他身后,提醒道:“公子,雨下大了。”

    赵珂怔怔地点了点头,随即似乎意识到他看不见,又哑着嗓子“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