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千秋岁引

    青年热情地凑到他眼跟前,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一口白牙险些晃花了眼,但宋微寒还是从他高涨的情绪里找出了一丝掩不住的匆忙与生硬。

    “确实很巧。”反观宋微寒,依旧挂着副得体克制的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往往,这种完美的表达并不会出现在巧合之下。

    “颜兄这是——”崔照瞥向杵在后面的宋随,长眉一挑:“要去哪儿?”

    “回乐浪。”宋微寒朝北边看了眼,又收回视线转向崔照:“说来惭愧,我外出游学,至今尚未娶亲,家中父母急着抱孙子,就替我说了一门亲事,写信叫我回去看看,若成事了,就早些定下来。”

    崔照暗自咋舌,回回半句不离女人,这到底是膈应谁呢?

    “这可是大喜事!我在这儿就提前贺一句新婚大喜了!”崔照冲他抱了一拳,连声啧道:“不想颜兄这等才貌,竟也需家里张罗亲事,你若留在清河,就...就往这一站,保准有不少老丈人巴着你给他们做女婿。”

    宋微寒失笑:“崔公子谬赞,父母之命罢了。”

    崔照却垂下眼,话锋急转直下:“唉,颜兄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嗐,说来怪让人笑话,昨儿见到颜兄,深觉一见如故,今日再见,还想着请颜兄到我家中小住几日。

    不过,既然颜兄急着赶路,我也不是那不知趣的人,若——嗐,是我多嘴,有缘千里来相会,若有机会,我再去找颜兄一道儿品茶论道。”

    “多谢好意,我会记下的。”宋微寒点了点头,下一刻,他主动挑起话头:“不知崔公子清早在此,可是有何要事?”

    “还不是为了昨儿那事,当时我站在外头,没瞧见死里头那人,后来才知道是宁家的公子。”崔照眼睛一亮,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我一心看热闹,却不想被家兄逮了个正着,他非逼着我陪他一起查案,否则就把我逛青楼的事告诉我爹。要我说,这还有什么好查的,仵作验了尸,确实是大泄身,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死?爽死的呗。”

    说到此处,崔照长叹一声,苦哈哈地埋怨着:“天地良心,我平日虽混了些,却也是头一回去那地儿,莫说苟且之事,就连那灼华姑娘的小手也是一点没摸着,竟不想被大哥捏住了把柄。

    你也知道,我们崔家在清河也是名门望族,最重脸面,若父亲得知我去了烟花之地,还恰好撞上宁家那差事,这家法我笃定是逃不过了。

    可我哪里懂什么办案不办案,倒是读了几本圣贤书,但也派不上用场不是?正巧出门撞见颜兄你,想着你天资慧眼,昨儿一眼就能瞧出那鸨母的意图,定然比我这个酒囊饭袋靠谱得多。可惜你急着回去,我也不好多劝,娶亲的大事,确实比我这个闲人要紧得多。”

    话虽这么说,但崔照却直勾勾地盯住宋微寒,眼中期冀亦是丝毫不掩。

    宋微寒无奈莞尔:“既是关系人命的大事,我昨日也确实在场,自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若崔公子不嫌,我愿留下帮衬一二。”

    崔照惊喜地睁大了眼:“此话当真?!”

    宋微寒道:“自然。”

    “那真是太好了!可…颜兄家里……”崔照有些迟疑地看了看他。

    宋微寒心中暗叹,只觉他聒噪戏又多,却也只能耐下性子应付他:“此事可缓上一缓,我会寄信回去,家父得知,定会体谅你我的难处。”

    “这倒是,毕竟是娶亲的大事儿,急不得。”似是觉得戏做足了,崔照这才不紧不慢应承下来,随后便引着两人往回走。

    衙门在前面,崔照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方向和他相遇,但即便是这漏洞百出的错误,谁也不会不识趣地指出来。毕竟这场戏的主动权,还在崔照手里捏着呢。

    香山居士曾有言,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尤是官场之交,朋党错接,狐狗连力,宋微寒这头处处受制,建康那边亦是步步惊心。

    五月初,刑部与羽林军以科考泄题为由浩浩荡荡抓了数百人。作为本案的主嫌犯,三名主考的知贡举首当其冲,直接被下了诏狱,余下一众考生,则是由刑部派兵封锁在贡院之内,非御令不得探视。

    至今,已整整半月矣。

    这一日,以御史台、尚书台为首的一众官员以审卷为由聚集在丞相府。

    然,审卷是假,救人才是真。

    “要不然,就罢朝。”

    此话一出,平地惊雷起,众人面面相觑,嘈杂的房间顷刻鸦雀无声。

    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吏部侍郎柳闻兴当即虎目一瞪:“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各家各户哪个没......”话说一半,便猝然对上一双压暗的眼,他吓得喉咙一哽,后半句话愣是没吐出来。

    顾向阑环顾四周,语气还算温和:“还请各位大人慎言慎行,有些话,心里过一遍,脑子里过一遍,再决定张口与否。”

    “什么心啊脑啊、肝啊肺啊的,相爷,我们是来请您出主意的,不是来听大道理的,大道理谁不会讲?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四书五经不比相爷您读的少。”

    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来者身形剽悍,虎背熊腰,一双利眼高高吊起,说起话来,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此人正是兵部尚书宁元秀。

    “我倒觉得柳闻兴说的没错,你们瞧瞧,皇上一道御令下来,抓了多少人?那贡院里头关着的可都是你我的儿子、兄弟、友人。他们都是我大乾将来的脊梁,结果这一关就关了半月之久,难不成他刑部一日查不出结果,就一日不放人?”

    说到此处,他又望向顾向阑,提醒道:“相爷啊,我们几个一向敬重您,一出事头一个想到的也是您。您想想,容太傅他老人家都已经六十多岁了,哪里受得住牢狱之苦,您作为他的学生,总不会认为自己的老师知法犯法吧?”

    顾向阑笑了笑:“宁尚书所言极是,容太傅向来奉公不阿,断不会行那苟且之事。”

    陶修业一见他笑,就忍不住两腿打颤,为防两人争起来,赶紧上前打圆场道:“许是中间出了差错,实际就是误会一场,否则刑部为何迟迟查不出个结果?眼下这一时半会,咱们还是以审卷为重,早日列出个名次来,刑部结果一出,就继续......”

    宁元秀却不听他说:“审什么审?谁来审?主审官都被抓了,刑部结果也出不来,万一卷子真有问题,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守在一旁的侍御史严放踏出一脚,慢条斯理道:“卷子还是能审的,诸位大人可能还不知道,本轮会试统共预备了两版卷子,拿给各位考生的恰好就是没有泄出去的那一版。

    也就是说,审卷和查案,一码归一码,谁也不必忧心妨碍了谁。我们御史台,今次主要就是协助和监督刑部办案,几位大人则是商量出几个审卷的人来,最好是在刑部结果出来之前,就能把卷子批好。”

    严放的话一放出来,四下猛不迭又是一静,随即便是一声声争先恐后的诘问。

    “什么?卷子有两版?!严御史,你莫要弄错了?”

    “两版?这是谁出的主意!历朝历代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这是算好了成心给咱们挖坑呢!”

    相较众人的失态,顾向阑则要镇定许多,他暗暗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但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皇上心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顾向阑站起身,沉声道:“若没有这第二版卷子,你我也没机会再在此地研讨如何’审卷‘了。”

    顿了顿,他直面对上一旁凶相毕露的中年男人:“宁尚书,本相适才说过,张口之前应三思,你口中的这个’坑‘从何而来?谁挖的坑?你们有谁掉进坑里了?”

    宁元秀被他问得恼羞成怒,却也不敢多言,只能撇开脸,哼哧两声后再无下文。

    顾向阑弯起唇,似笑非笑地扫向众人:“诸位大人,你们之中可有谁知道宁大人口中的’坑‘所指为何啊?”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一言不发。

    “看来是宁尚书急糊涂了,才会说出此等妄语。”顾向阑又是一叹,好声好气道:“宁尚书,你是管兵部的,科考的事原不该叫你来,也轮不着本相来给各位’出主意‘。

    但本案毕竟牵涉了三位朝廷重臣,一位是帝师容太傅,一位是御史台的柳御史,一位是尚书台的杨侍郎。而今御史台奉命襄理刑部办案,其余各部自然也不能插科打诨,有办法的就想办法为君分忧,没办法的就反听内视,莫要再给皇上添乱子。”

    说到此处,他又坐回原位,这才慢腾腾地定了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我吃着朝廷的俸禄,什么规矩都比不过皇上的规矩。”

    严放立即附和道:“相爷此言在理,我等给皇上当差,当然是他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况,若没有这两版卷子,我们还得再忙活一场。我们几个辛苦些倒没什么,只怕会有损天颜,那才是真的万死难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