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坐在蒲团上的男人听到动静,微微睁了眼:“原以为你昨夜就会来见我,未曾想竟搁置到此刻,真真是令人心寒呐。”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子,回身望向身后之人,笑唤道:“阿璟,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赵璟鼻子一哼算作回应,随意坐到一边。

    见他不回话,男人也不恼,微眯着眼俯视向他:“你耽搁至今,可是为了昨夜你身旁的那位公子?”

    “没事少瞎打听。”赵璟抬眼与之对视,不紧不慢道:“倒是你,一别多年,竟沦落到任人倒卖的地步,这才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呐,龟滋国大王子?”

    “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帛弘闷声一笑,揶揄道:“我听人说你被遣往成陵,本以为至少要耽搁不少时日,想着兴许能看到一出’英雄相争‘的戏码,却不想你竟来得如此快。”

    赵璟冷冷一哼:“英雄相争?你倒看得起自己。若我慢上一步,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挖苦我?”

    帛弘却并不在意:“是生是死,皆为时运。”

    赵璟道:“我救你累死了三匹马,这可不是时运的功劳。”

    帛弘对答如流:“这说明,你就是我的时运。”

    赵璟喉咙一哽,颇为惊异且嫌恶地打断他:“少拿你对付女人那套忽悠我。”

    帛弘笑了笑,对此很是自豪:“若没有这副好口舌,只怕我那好弟弟的母亲也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

    赵璟连连啧叹:“看来你念了这么多年经,还没有把自己念傻和尚。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帛忠会顶替你的名字,并代你成了龟滋的代政王。”

    “不过一时疏忽,着了他的道。至于他为何会扮成我,等你日后见到他就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宁肯顶着我的身份,也要登上王位。”顿了顿,帛弘懊恼地捂住唇,意有所指道:“不,这还没登上去呢。”

    “看来你就是做了阶下囚,耳朵也依然灵光。”赵璟知他这是嘲讽自己被人夺了皇位,却也没有动气,毕竟几个时辰前,那罪魁祸首才说过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呢。

    思及此,他毫不客气挖苦过去:“若龟滋的臣民得知向来忠厚慈爱的大王子,背地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不说,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帛弘施施然又坐回蒲团上,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忠儿并未要我性命,但他这次委实过了火,便是我再心慈,也容不得他了。”

    言罢,便双手合十,默念起佛经。仔细听来,那一字一句,竟是用作超度的往生咒。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和帛弘相识近十年,且还欠了他一条性命,只可惜,时过境迁,再有身份约束,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相逢山林的故人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赵璟和帛弘少年时的命途都不大顺遂,后来又都被自家弟弟捡了便宜,乍一看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但他二人却又不尽相同,出发点不同,选择也不同。帛弘幼时辗转山林,与鸟兽为伍,没有人比他更懂何谓弱肉强食,但自从回了龟滋王庭,他却自愿敛去锋芒,宁吃亏、也绝不害人。只可惜,他这一次跌了一个大跟头,多年谋算,终是枉为他人做嫁裳。

    见他迟迟不说话,赵璟也再懒得理会他,提脚就要离开,却听他突然高声追问:“你准备何时送我回去?”

    赵璟脚步不停:“再等等,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

    第49章斯人谓我

    宋连州,常山藁城人,陈朝末年引兵起义,因拜服武帝威名,入其帐下,以奇兵之策晓于世,与康定侯沈敬之、安西节度使宣章台、镇北大将军荆北望并称元都四上将。

    乾始立,封乐浪王,受命保卫大乾东北部边界,后而兼守山西雁门。然,不过短短数载,曾经的股肱手足就成了帝心上的疮疤,剜不去,却又时不时发出锥心之痛。

    将兵易得,帅才难寻。自先康定侯去,武帝再想找出第二、第三个宋连州,难如登天。直至元初十一年,他见到了十九岁的盛如年——一只正欲展翅的雏鹰,纵然这只幼鸟很快败亡了,但他的死带来了一株新的火种。

    然而,距离这株火种盛放还需要等待极漫长的时间,在他形成燎原之势之前,无人可真正拔除宋连州这棵参天巨树。

    更遑论,那个孩子是立志要做君父的人,他可以蚕食、可以构陷,可以用任何下作的手段,但他的手不能直接沾上忠臣的血,一如当年乐浪世子入京为质,他从未折节动过他一根毫毛。

    这是彼此默认的底层规则。

    至少,自穿书后一直被打脸的宋微寒,在亲眼见到数斯之后,更加坚定了认知将会被颠覆的预想。

    但,若赵璟当真不是幕后凶手,这个世界又该如何将他原本写下的剧情联结现实圆出一个更好的解释?

    而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闻人语始终没有答复,这让宋微寒心中疑虑更盛,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长?”

    闻人语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他,面色似有“幽怨”:“王爷是在怀疑贫道?”

    宋微寒未料想她竟会毫不遮掩拆穿自己的言下之意,惭愧之下,心也不由向她偏了一分:“道长言重,当日是本王找您验的尸,欠了恩情不说,又惶敢行出如此失礼之举,只是这数斯委实太……”

    闻人语垂下眼,哑着嗓子叹道:“师兄虽是痴儿,却并非寻常善类,当年贫道循着他的踪迹寻到一处村庄,那里已成了一片死地,举目四望,尽是断壁残垣,连荒草亦不得容身。

    也正因此,他引起了朝廷的忌惮,等贫道再听到他的名字,他已经被招安了,但自那之后,贫道再没见过他,若非替先王爷验尸,贫道还当他早已经死了。”

    宋微寒也跟着一叹:“原是如此,今日是本王冒昧,还望道长莫要记在心里。您也累了一日了,尽早歇下,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闻人语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待听见门阖上的声音后,才抬眼看向他离去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垂下目光,手掌微微松开,只觉得五指连着心麻了一片。

    另一边,沐浴后的宋微寒一边拿着干巾擦头发,一边坐到床沿处,神思不定。

    正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捧住了他的头发,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怎么才沐浴?”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腿也软了半截。赵璟却不管他,径直贴向还泛着热气的身体,在他颈边蹭了又蹭,目光却穿过微敞的领口一路向下。

    “怎么突然来了?”宋微寒好容易缓过气,转身托起他的脸,正正巧与他眼底的柔情春色撞了满怀。

    赵璟又贴上来,含糊应道:“夜月正好,思君甚切。”

    宋微寒笑着揉了揉他的脸,心情也急转直上。

    见他笑,赵璟也跟着笑:“笑什么?”

    宋微寒温声回道:“我在笑,君心似我心。”

    话音刚落,呼吸骤停,干燥冰凉的唇贴了上来,不似昨日的放纵,仅是两唇相抵,青涩却缱绻。

    两人挨得极近极近,近到赵璟低垂的长睫几乎可以刮到他的,似是觉得还不满足,他又伸手卷住对方半干的发尾绕在掌心。

    宋微寒半阖着眼去看他,心跳稍稍加快,他鲜少能在赵璟脸上看见如此敞亮且宁静的神情,冥冥中好似碰到了一些遥远却熟悉的东西。

    彼时,月上中天,帘卷西风,银辉落满庭院。街上几无人迹,更夫的铜锣声渐行渐远,四下里烛火渐熄,天地间只剩下几汪溶溶月色。

    ……

    另一边,沉寂了二月有余的肃帝也终于有了动作。首当其冲的便是鸿胪寺卿段元礼,蒙阗王子案时至今日,该善后都已经料理完毕,也是时候秋后算账了。

    不过,赵琼既没有要段元礼的命,也没摘了他的乌纱帽,仅仅将他降为寺丞,再把二位少卿中的云之晏提为寺卿。这么一看,他的做法当真极尽仁慈,但也因这一分仁慈忍让,才堵住了所有不满的嘴。

    除沈家外,云家在京中世族之间本就已有独大之势,如今再添一位三品京官,更是进一步拉大了云家与其余四家的距离。

    武帝在位时,为制衡沈家,一贯由云、范、温、柳、宁五家协力与之同比高,如今这架势,是想踹开他们、另造出一个沈家来呐?

    常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乐安王不在京中,谁也不知道他对少帝究竟持以何种态度,自然也不敢贸然下手。因此,为了应付眼前的危机,范温柳宁四家日渐形成靠拢之势。

    但他们的这一举措,却恰恰中了赵琼的下怀。

    乐安王说,鹬蚌相争,焉知祸福。这也意味着——合作,也是一种内损。当外部还没有压倒性的冲击前,就只能对着同伴施力了。至于其他人,云家之上有沈家,沈家之上有乐安王,乐安王之上还有整个赵氏宗亲……一层层压下来,谁也不敢贸然打破眼下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