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品:《千秋岁引》 正当他迟疑着是否再看一眼时,一道清脆的碎声从身后传来,他忙不迭回身看去。刹那间,黑夜变作白日,眼前景也从皇宫换成马场,恼人的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适才还被簇拥着少年此刻正跪倒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碎裂的镯子,他垂着脸,双肩轻轻打着颤,赵琅不由伸出手,方走了两步,便被一熟悉的唤声叫住。
“宝儿,过来。”
赵琅猛地惊坐起来,思绪却鬼使神差地再次倒回那个梦,直到画面定格在一张神情乖张的稚嫩面庞上。他遏制不住地喘着气,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鬓发和后背汗湿了一片。
长久平复后,他在心底默念出一个快要忘却的名字。
赵珂。
“九哥?”赵琼原本正趴在床边补眠,听到响动后也跟着惊醒过来,他恹恹地睁着眼,显然没有完全清醒:“你怎么了?”
赵琅身形一定,繁杂的思绪顷刻收回,他迅速整理好面部表情,这才转身看向他,嘴角上扬:“琼儿,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九哥这边睡得正香,冷落了我家琼儿可如何是好?”
“我就是…突然有些想九哥,就过来了。”即便赵琅有心隐瞒,但他狼狈的脸色却瞒不了赵琼,他虚虚握起青年的手,关切道:“九哥可是做噩梦了?”
赵琅顺势点了点头,还煞有其事地吓唬他:“是啊,九哥梦见一只大虫,青面獠牙,血盆大口,若非琼儿在这,九哥恐怕就要被它吃了。”
赵琼被他逗笑了:“九哥又在唬我。”
见他笑,赵琅也跟着笑,只是这笑意怎么也无法抵达眼底。他绝不能让这个孩子成为第二个赵珂,或是第二个赵璟。
心念一动,便展臂将少年圈在怀里,手也落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低声喃喃:“琼儿还是琼儿,真好。”
赵琼却是一怔,他不禁联想起冬祭案里自己的那个胡乱猜测,待自己这样好的九哥,真的会是幕后黑手吗?
……
“据仵作所验,那头牛确实用了药,但臣切开它的胃,并未发现用药的痕迹。”男人立在堂下,腰部微微弓起,端的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做派。
赵琼凝眉:“你的意思是,那毒物是从外部进入牛体内的?”
“是,臣以为、那贼人应当是用了铁针之类的利器,毒融于血,才会绕开重重检验。”说到此处,沈瑞话锋一转:“不过,臣在刑部守了数日,并未等到有人来’取‘走’凶器‘。”
赵琼也沉了脸,那头牛毕竟是祭品,又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否则他一定直接将它剁碎了,好看看这里头到底暗藏了什么玄机。
会是乐安王干的么?不,不可能,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己又是被他送上皇位的,他决不会当众自打自脸。
靖王?更不可能了,他虽然和这个大哥并不亲近,但对他的行事作风还算有所了解,收益不大的事,他不会干。
那么,还会有谁想让自己下不来台?
正想着,他忽然灵光一闪,不自觉看向对面的男人,四目相对,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答案,赵琼率先开口截住他的话:“这案子,压下去。”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那“幕后黑手”所针对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靖王。
思绪收回,赵琼不禁抱紧了半压在身上的青年。不论这个猜测究竟是对是错,他都决不能把赵璟推上风尖浪口,更不能贸然对他问罪,在自己坐稳这个皇位之前,那个正统嫡长子还不能回到众人的视线之内。
否则,以他此刻的处境,非但不能彻底铲除这个隐患,甚至可能会被反噬,落个“为君不仁、残害兄弟”的骂名。
当然,因冬祭之祸引起的“圣旨之争”确实是在他意料之外了,母后在还没有个确切由头之前贸然对靖王下手,显然是一时心急中了计,若非乐安王一力阻止,只怕最后酿出的后果也不只是“联名上书”这么简单了。
所以,作为靖王曾经最亲近的兄弟——九哥,这一出连环计,究竟是不是你的手笔?
思及此,他又向着那个温热的身体贴近了些:“琼儿自然永远都是琼儿,九哥…也要永远只做琼儿的九哥。”
回应他的是一声破碎的闷哼,赵琼疑惑地转过脸,这才发现他已经枕着自己的肩睡下了。
青年的睡相很好看,双唇微抿,眉间舒缓,扇子似的长睫斜着搭下来,整个人都显得十分安静。
赵琼立即静了下来,眼睛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果然,只有和九哥在一起,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正胡乱想着,赵琼忽然察觉落在自己颈口的呼吸愈发沉重起来,他不由蹙了蹙眉,这才意识到贴在脸下的肌肤委实烫得厉害。
他当即正坐起来,勉力托起赵琅的脸,只见他白玉似的面庞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片灼热的绯色,红通通的,犹似烈火燎原,直透过他微凉的指尖传进血肉里。
赵琼胸口一跳,忙不迭朝门口高声唤道:“木深!”
云、昭二人双双闻声赶来,一进门便见这兄弟俩搂在一处,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皇上?”
赵琼难得闹了个大红脸:“帮朕搭把手,这两日忽冷忽热,九哥怕是染上风寒了。”
云念归当即上前帮他把人稳稳扶躺在床上,又道:“臣这就去请太医。”
“等一下,朕还有事要你去做。”赵琼连忙制住他,随即指向一旁的昭洵:“你,去请大夫来。”
昭洵闻言立即俯首告退,待人走后,赵琼这才坐到床沿:“木深,你先回去吧,朕今日在九哥府上留宿。”
云念归面色微变:“皇上?”
“明日休沐,朕也想忙里偷偷闲。”赵琼摆了摆手,道:“你回去记得知会荣乐一声,省得他又咋咋呼呼闹得人尽皆知。你早些去,说完便回家吧。”
云念归见他把话都说死了,一时也不好再劝,只好领命退下。
两人走后,寝室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却反而衬得青年本就不太平坦的喘息越发麻乱起来,赵琼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脸也贴过去,果然是发热了。
这么想着,他又替赵琅掖好被角,视线上移,许是眼前这张脸太红太热,赵琼不免也有些口干舌燥,遂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温水入腹,喉咙也舒服了许多,想到赵琅可能也还渴着,他立即又倒了一杯端过去,勉强支开青年的唇喂了些进去。
“九哥。”赵琼轻轻唤了声,见他不回话,遂直接卷起袖子替他揩去落在唇边的水渍,这时,一颗豆大的水珠顺着他微抿的唇线一路滚下,又沿着仰起的长颈迅速钻进雪白的衣襟里。
赵琼动作一僵,目光却不自觉顺着那颗水珠四散开去,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总觉得刚喝的水又不管用了。
而被注视的青年却在此刻悄悄睁开了眼,下一刻,细长的睫毛复又垂下,也敛去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意味不明。
第43章春风得意
时近黄昏,良夜将至,路上行人渐少,炊烟四起,已是一更时分。见四下无人,云念归索性纵马驰骋,马踏横街,溅起一路沙尘。
方出了涯石街,一行身着赤黑甲装的金吾卫便井然有序地从右侧行出,并好巧不巧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立于首位的,正是右翎中郎将沈望。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沈望站定,冷笑一声,朗声道:“本将道是何人胆敢当街纵马,原来是云仆射!”话至末了,字也咬得越重,好似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才好。
云念归却不下马,垂眼睨视着他:“呦,这不是沈将军么?几日不见,将军愈发威武了。”
沈望懒得跟他“寒暄”:“云念归,你当街纵马,扰乱四野,还不赶紧给本将滚下来!”
云念归连啧几声,一边嬉笑道:“将军可得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周遭哪里有人呐?”
沈望脸色隐隐发黑,他最看不惯的就是云念归这副插科打诨的做派:“按大乾律例,当街纵马,依法杖责三十,今日你被本将擒住,便休想再做无谓之争。”
云念归捋了捋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仍自笑意深深:“将军有所不知,本官如此,其实是有急事上奏,皇上此刻还在等着本官回宫复命,若为此怠慢了,沈将军可担待得起?”
沈望闷声一笑,丝毫不为所动:“本将也是职责所在,云仆射还是随本将走一趟罢,若事实果真如你所言,本将定会当众向你致歉,若不是……”
云念归暗自收紧缰绳,不再说话。北军更亲近太后,若事情闹大,教太后得知皇上夜宿逍遥王府,指不定又是一番拿捏敲打。
思及此,他跳下马走近沈望,低声警告道:“沈望,我奉劝你少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对你我都好。”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正此时,一道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锋:“宴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