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作品:《千秋岁引

    女人似乎一直如此,自他们“初识”至今,近十年过去,她依然是从前那副模样,长发竖起,着一袭素色大袍,双眸微阖,容色沉寂,只一眼便教人安了心神。

    但她并不全是受召而来,替宋微寒诊治过手臂的伤势后,闻人语当即就表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不瞒王爷,贫道到此是有要事相求,望王爷屈驾,随贫道回一趟冀州。”

    宋微寒眉心一跳:“这…可是冀州出何事了?”

    闻人语沉声答道:“京中人多口杂,请恕贫道现下不能明言,只望王爷施以援手,如今能救冀州百姓的就只有您了。”

    宋微寒稍稍垂下眼,一时不免有些懊恼,且不说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长途跋涉,苦累不说,要想返京怕是也要等到第二年开春了。

    没了自己的辖制,新帝决不会安于现状,再有就是,他的身份实在特殊,若没个得体的理由,轻易离京总归是要落人口舌。

    最后便是赵璟的缘故了,有了太后的前车之鉴,他决不可能让赵璟孤身留守虎口。

    “若的确出了危及百姓的祸事,本王定义不容辞,然,少帝年弱,还需有人多加照管,眼下这一时半会,本王确实是有些分身乏术。不如这样,待本王将此事上达天听,再派钦差随您一道回冀州,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闻人语却不肯松口:“此事牵扯甚多,绝不可教第三人知晓,否则事情败露,再想有所进展就难了。您既做了辅政大臣,自然应以百姓奉为上首,这满朝上下,多的是能辅佐少帝的人。

    您放心,只要出了扬州地界,贫道便会将原委悉数禀明,若届时您还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贫道也不再拦您。”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贫道斗胆妄言,若您连这件事都不肯放在心上,不如把靖王放出来,好歹是个能办实事的。”

    这话实在太过犀利,谅是能言善辩如宋微寒,此刻也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但也因此,反而让他动了答应的心思。一来,是闻人语救死扶伤,性情端重,她不会无端说这些话。二来,则是她口中的不可明言之事,令宋微寒很是好奇。冀州不仅是“他”的故土,更有两位亲王坐镇,此次国宴定襄王公然拒赴朝会,这之中是否有何关联?

    对上她殷切而坚定的目光,宋微寒略作迟疑,到底还是松了口:“那便依道长所言,然在此之前,还请道长宽限几日,容本王做好筹备。”

    话一出口,他心底陡然一空,随即又极力自我宽慰,他与赵璟本就算不上一路人,不如趁此机会断了,等他二人都彻底冷静下来,没了乱七八糟的心思,才更好商议合作之事。

    另一边,闻人语也终于缓了脸色:“那贫道就替冀州百姓先谢过王爷了。”

    ……

    别过闻人语,宋随见宋微寒始终愁眉不展,遂关切道:“属下斗胆,敢问王爷可是有何顾虑?”

    “嗯。”宋微寒轻声应了下,不过,既然答应了闻人语,便决计没有反悔的道理。

    “你替本王传个话给元洲。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让他务必盯住两个人,一是羽林丞沈瑞,另一则是丞相顾向阑。”

    宋随微微抬眉,心下了然。自家主子提到的这两个人都非寻常人也,前者掌天子戍卫,后者领群臣百官,但凡有问鼎之心的,此二人都是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此外,切记叮嘱元洲,只需暗中看紧两人的动向即可,管住自己的手脚,万不可掺和进去。”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定位,宋微寒反倒没有一定要跟他们攀扯的意思,只是他如今另有要务,无暇与两人周旋,春闱在即,就让皇上来替他探一探这两位的口风吧。

    “是。”宋随应声而去。

    了却一桩心事,宋微寒却还是没什么精神,少帝和众臣这边倒还算好解决,唯一不好办的就只有赵璟。他得想个法子把人送出京,最好是送到一个谁也不敢打搅的地方,以免再有人趁自己不在对他下手。

    这么想着,晏书的话忽然印入脑海。

    “一切皆是因果循环,那些你看不透的东西,终究都会现出本相。”

    冀州、乐浪,此行是否会给他带来新的收获?譬如找回那些不翼而飞的记忆,或是从先乐浪王暴毙一案里,发现新的转机?

    当然,后者的联想更多是他私心作祟,但这也不完全是凭空想象,当日寒鸦渡之围,赵璟身陷火场,只等他一死,所有恩怨尽作云烟,可原主却偏偏把人给救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思考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原主临场反悔,甚至不惜甘愿承受赵璟卷土重来的遗患,也要救下这个“杀父仇人”。直到那一日,赵璟提到有办法让“自己”一点儿也不恨他,他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所有他自以为的“仇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虽说这只是概率最小的一个理由,但总归比没有要好。

    那么,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了,该把赵璟送去哪,才能让他免遭毒手,还能还以自由?

    第40章半推半就

    正是日上,金乌高悬,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宋微寒立于堂下,不觉间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他正在给赵琼讲述蒙阗王子案的细节,以及与巴图尔的约定,当然,该修饰的修饰,不必要的也已略过。

    “当是时,臣因一时之急,僭越行事,妄自应下蒙阗使臣,还请皇上责罚。”说罢,他作势就要跪下来。

    赵琼连忙将他扶住:“君命有所不受,表哥不必自责,若换朕在场,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岁贡、关税是次要,种/马才是真要紧,因地形之故,大乾要想培育出优质战马,必须得从草原引进种/马进行一次次地改良。而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索要”种马的契机,因此,蒙阗给出的条件,确实没有推拒的理由。

    而且,这并不只是一笔交易,而是上对下的“帮扶”。

    宋微寒微微曲着腿,并未立即起身:“臣斗胆,还请您将这起案子的头功记在刑部头上。”

    “表哥这是…何出此言?”赵琼张了张唇,瞳孔微张,颇有些震惊的意味。两人俱是体面人,也从不吝惜表面功夫,但他不明白,这件事做就做好了,眼前人又何必作出一副“功成身退”的做派?

    宋微寒腰身一沉,垂首道:“禀皇上,数日之前,太尉无端负荆跪在臣的宅邸前,教臣出了好一阵’风头‘,臣惶恐,想着安生几日,也好避避风。”

    赵琼先是一怔,再看对方的神色举止,不由啼笑皆非,敢情他已经猜出那日是自己的手笔,在这讨饶嗔怨呢。他拍了拍青年的手臂,也不拆穿,只抿着笑意温声应下:“原是如此,那便如卿所愿。”

    随即又板下脸,佯怒道:“太尉此行确实过了火,等回宫后,朕就替表哥对他敲打一番。”说着,又是一笑:“不过,这藏归藏,赏赐却不能略去,朕记得你最喜墨宝,正巧朕手里有一块书圣的拓本,择日送去你府上,如何?”

    “多谢皇上厚赏。”宋微寒复又躬身谢恩,低垂的眼闪过一丝精光。相较最初,赵琼的应变能力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他的心性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作为剧情里原定的天下明主,他的权变天赋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削弱半分。

    真要命。

    思及此,他打算再告诉赵琼一个更好的消息:“臣还有一请,望皇上准许臣告假回乡。”

    “回乡?”赵琼脸色骤变,险些将这句“告假”错会成“致仕”,他急忙敛下异色,沉声追问:“表哥这是作何?”

    “禀皇上,臣…已经许久未曾归家了,再过数月便是先严先慈的忌辰,臣想赶回去看看他们。”青年微微弓着腰,宽大官服缀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寂,教人看了顿生哀怜之心。

    是了,乐浪世子丹心碧血,便是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能掩盖他的本质。

    察觉到对方逐渐安静的气息,宋微寒趁热打铁道:“臣行事纵脱,有负圣恩,恐再难担任监国一职,自请卸任。”

    这一下,连赵琼仅有的那点疑虑也被挤没了。这是宋微寒掌权的第二年,正是植入党羽的最佳时机,但他不进反退,不论究竟是因为思乡心切,还是识时务避锋芒,他这一步,都让赵琼很满意。

    “表哥言重,自朕登基以来,是你日夜操劳,宵衣旰食,方有了这盛世太平。”赵琼抬起眼,并未被他的“示好”冲昏头脑:“你若要回去,朕自当准允,只是,这监国一职朕不能收回。朕少不经事,还需表哥你多多提携,这么着,你先回去,这位子等你回来再继续坐。”

    “多谢皇上抚恤,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您奔走驱驰。”宋微寒几近感激涕零,末了却也不忘夹带私货:“臣离京期间,您可请三公协同扶政,盛太尉方正不阿,顾相高瞻远瞩,一刚一柔,克得其和,可为您所用。至于御史,虽有些固执,但毕竟是开朝元老,且深受世家子弟拥护,当予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