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品:《千秋岁引

    沈瑞默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嗯。”

    “今日多谢沈大人了。”云念归撇过头不去看他:“你快走吧,别再教旁人看见,届时又要说沈云两家结党营私,让你不好做人。”

    沈瑞手指微微曲起,随即心一横,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往后莫要再这般冲动了。”

    “……”云念归把头埋得更深,直至一声轻响后才勾着头往回看,屋子里还留着那人的气息,好似他并未真正离去。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云念归顿时悔恨双生,暗骂自己太过矫作,人好容易来了,又被自己赶走,这算什么事啊!

    这边沈瑞一路往回走,余光里忽然映出两个熟悉的人影,他身形一顿,随即躲进一旁隐蔽处。

    那是…乐安王?他们这是?

    他眯了眯眼,凝神仔细看去。但见两人纠纠缠缠,且身量相差无几,那背对着的应该也是个男人,等等,两个男人?

    他登时拧紧了眉,乐安王不是喜欢婧未么,现在又是在搞哪出?莫非他之前一直在利用婧未?

    联想起险些死在他手里的赵璟,沈瑞眸色更暗,垂下的手逐渐收紧,再松开,他长长歇了一口气,目送二人远去。

    不多时,宋赵二人也终于进了出云殿的门,门一阖上,赵璟更是没个正形,宋微寒勉强咽了咽喉咙,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又觉此行太过突兀,便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去,视线飘忽不定:“此地只你我二人,可以说正事了?”

    赵璟坐到他对面,两眼弯弯:“好。”

    宋微寒颇为不自在地撇开眼:“你说阿拉尔迦之死是枉费功夫,何出此言?”

    赵璟当即正色:“我就长话短说了。与其他西北诸部不同,蒙阗因地形优势,素以农牧、行商往来维持国力,虽说兵战略逊一筹,但相对富饶。

    不过,近些年天公不作美,漠上异风不绝,原区阴雨连绵,致使粮食歉收,草料不足,百姓出行受限,畜牧损耗,如此往复,已渐显颓势。

    巴图尔不忍于此,便生了革新之心,他具体想怎么做我暂时还不知道,但迁都肯定是必然的。总之,结果就是他的提议被驳拒了,人也因此被踢出了王庭中心。”

    宋微寒接道:“于是,他就起了篡位的心思?”

    赵璟略一颔首:“是,虽离了王庭内部,但他也没闲着,通过四处游说,他如今的拥护者并不比阿拉尔迦这个正统王子少。恰巧这一年,阿拉尔迦来京赴宴,给了巴图尔发动政变的契机,现在他人已经死了,巴图尔更是势不可挡。

    其次,蒙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巴图尔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乾和蒙阗发生冲突,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大乾摘出去,即便最后真相暴露,结局也不可更改了。所以我才说,阿拉尔迦此行是竹篮打水,不战而败。”

    宋微寒蹙了蹙眉,道:“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认为他能想到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不会想不到这个下场,他必定另有筹算。”

    赵璟摸了摸下巴,来了兴趣:“依你之见,他还有什么打算?”

    宋微寒弯了弯唇,正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比如,给了我们讹蒙阗的机会。”

    第38章趁火打劫

    提到这个“讹”嘛,那可大有讲究。

    说好听点,是补偿大乾背了不该背的锅。构陷宗主国,不出点血能合适?

    说不好听了,就是趁火打劫。你不是打不了仗了?好,很好,诶,我现在受了委屈,我肯定是要为自己平冤的,这一仗必须打。你想求和?可以,拿好处来!

    至于究竟用什么原因索赔,就得看这位未来的蒙阗王究竟有多上道了。

    当然,巴图尔方也做好了相应的筹备,虽仓促了些,但多少也算摸清了这位新晋摄政王的来路。不过,即便他们预先设想了多种可能,也万万想不到美誉在外的乐安王会是这样的——

    “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聪明人,本王也不跟你卖关子。”进了门,喝了茶,宋微寒也不墨迹,上来就是这么一句:“你我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

    巴图尔微微一愣,随即收起异色,正色道:“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现已得知全部真相,蒙阗若想全身而退,不给点封口费可说不过去。”男人身形端正,唇间带笑,若非这番话太过露骨,巴图尔险些都要被他这幅亲和面容骗了去。

    短促失神后,他迅速堆起笑,再配以方正却不失凶悍的脸,教人一时难以捕捉他真实的想法:“依王爷的意思,若蒙阗不给,贵国就不会善罢甘休了?”

    宋微寒笑容渐收:“蒙阗在国宴上闹了这么一出,惊扰了各路使节不说,还害我大乾威名受损,要想咽下这口气,可不太容易。”

    巴图尔面色微变,鹰似的眼虚虚眯起:“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乐安王,果真如传言一般‘厉害’,仅三言两语,便要我等不战而退,实在太过狂妄。

    蒙阗虽是小国,却也不是好拿捏的软骨头,我常听中土有句话说,鸟穷则啄,困兽犹斗,若您一定要讨个‘公道’,蒙阗未必不可一战。”

    宋微寒犹自岿然不动,斜眼给身侧之人递了个眼神,赵璟心领神会,上前替他倒了杯茶。

    宋微寒深深一叹,这才不紧不慢道:“本王这还没说什么,阁下何必急着要打要杀?两国谈判,当以和为贵,不是么?”

    巴图尔心中嗤笑不止,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个屁的聊斋,你都大大方方要讹我了,不得折了我一条腿?但见他如此镇定,还是不由地有些忌惮,能将靖王拉下马的,果然不只是传言里的纯良方正之辈。

    “王爷既已知晓前后始末,也该知道蒙阗此刻的处境,我们实在是分不出更多油水了。”

    耍过横、哭完穷,他又佯作出一副中正做派:“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蒙阗也确实理亏,这么着,您先说说贵国想要什么。”

    宋微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忽而弯唇一笑,声音也压得极低:“蒙阗每年的上供翻一倍,关税减两成,其后,国防线退居六尺之后。”

    巴图尔闻言脸色骤变:“看来王爷是不想好好和谈了。”

    宋微寒仍微微笑着:“阁下何出此言?本王可是真心想和谈的,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如此实非我愿。”

    巴图尔咬紧牙关,勉强没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句“你是不想打仗,你就是单纯想讹人”给吐出来。

    见他沉默,宋微寒也不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我泱泱华夏,国富力强,自是不惧来敌。然以蒙阗此刻的处境来看,若要开战,所损耗的可远不止本王提到的这些。

    何况,蒙阗居列国之左,前后有乌孙、高纥虎视眈眈,今日一战,不论胜败与否,唯恐成了众矢之的。比起本王的条件,其中利害,孰轻孰重,阁下还请三思呐。”

    巴图尔沉下眼,短暂静默后,忽然鼓起了掌,笑声如雷:“这就是中原人惯用的‘软硬兼施’、‘先礼后兵’吗?今日一见,果然有趣。但我和王爷说过,困兽犹斗。若战,非死不退,纵此去无回,蒙阗也会想着法子卸下贵国一条胳膊。”

    说到此处,他忽然又学起了宋微寒的调调:“但正如王爷所言,两国交战,血流千里,实非你我所愿。素闻贵国讲求宽宏之风,海纳百川,故能使列国甘愿俯首称臣。

    然,覆巢之下无完卵,若蒙阗今日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惨遭灭国,不知西北三十六部会如何看待大乾这个宗主国?”

    闻言,宋微寒眸光微变,不想巴图尔活学活用,竟把自己的话术又抛了回来,但他毕竟是从赵璟手底下磨过来的,面对巴图尔的“借力打力”,仍自从容不迫:

    “依你的意思,是打算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了?阁下如此深谙中原学术,也应当听过这个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该明白,要想找个更合适的理由,于大乾而言,轻而易举。”

    巴图尔自知力薄,遂一改作风,委婉道:“看来王爷已经做足了万全之备,巴图尔力逊一筹,甘拜下风。

    但我之前说过,蒙阗此刻已经挤不出油水来了,便是大乾把蒙阗吞了,恐怕连军需也弥补不上。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与其让旁人捡了便宜,不如合作共赢?”

    宋微寒似是来了兴趣,却又显得不那么在意:“怎么个共赢法?”

    巴图尔正色道:“还请贵国施以援手,助蒙阗挺过难关。事成后,您提到的岁贡、关税,我们都可以满足,不仅如此,前十年内,我们会上供良马三千匹,戎马五千匹,至于您说的国线,恕我等不能从命。”

    宋微寒点了点头:“确实很诱人。”

    巴图尔:“……”然后呢?

    宋微寒举起茶盏,垂下脸遮住对方的视线,目光却直指身侧的赵璟,见对方眨了下眼,才把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蒙阗的想法,本王很心动,但这个’帮‘总得有个限度,倘若蒙阗一直起不来,我大乾总不能还帮下去罢?又则,人心难测,若大乾今日帮了蒙阗,你们日后又反悔,如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