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我决不会再让你出现在这个世上，我会亲手扼杀你的存在！不，不不不，我该让你诞生的，该让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拯救这天下，怎么消灭这世上所有苦难！”

    玄爻掌心收紧，低低道：“只要杀尽所有……”

    沈留春呜咽一声，余光瞄见法阵上的两枚星纹，忽地想起玄爻嘴里说的三个魂魄，以及张知野死前化作光点涌入自己体内……

    勾起嘴角，他艰涩道：“法阵里，少的那枚星纹，在我身上，吧？”

    玄爻面色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要如何？”

    沈留春闻言定了定心神，强忍着窒息的痛苦，微微偏头看了眼一路厮杀上来的谢消寒。

    只一眼，只一眼就好……他心道。

    扯扯嘴角，他又艰难笑了两下，“你说得对，春日，是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完，沈留春就已催动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紊乱却又有序的灵力汇聚成一团，竟瞬间由内到外地爆发开——

    灵魂撕扯般地疼痛，就像是活生生从肉体上剥离。

    痛死了……

    眼角的泪珠不断滚落，他小声道：“我一点儿也不想死的。”

    嘭——！

    霎时间，眩目刺眼的白色光芒炸起！

    “沈留春！”

    挑掉最后一把剑的谢消寒瞳孔骤缩，踉跄了几步，喉间涌起血腥，而后猛地吐出一口血。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狂风骤起，整座天坛开始剧烈震颤，剧烈翻腾的气流向着四面八方迅猛地扩散！

    尘土石屑在狂风的裹挟下被狠狠地甩向远方，又四散纷飞，如同被煮沸的开水般翻滚着、跳跃着……

    法阵崩塌，金色的符纹缓缓停止流动。

    残阳如血，将天际染红。

    凄厉尖啸声中，天坛轰然坍塌，不知是谁的余音散在风里。

    嘶吼卡在喉间，谢消寒扑倒在漫天石屑里的废墟之上，任由膝盖辗在碎砖上渗出血迹。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点点星芒，几乎流出了血泪，嘶哑着问：“沈留春？”

    星芒化作齑粉顺着指缝流淌，谢消寒慌乱地用手心去接，却无论如何也接不到。

    “我在。”

    沈留春轻轻蹲在这人身前，小声重复道：“我在。”

    谢消寒却不搭理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齑粉一点一点消散。

    “你抓着那些粉末做什么，看看我，应应我啊，”沈留春像是在抱怨，又轻声唤了一句：“谢消寒？”

    见这人一直不应他，他只好歪着脑袋探头去看谢消寒，这一看就不得了了。

    这人脸上脏兮兮的，混杂着不知哪来的灰尘，还混着惨红惨红的血。

    “原来你也会哭哎！”沈留春稀奇道，难怪这人不敢看他。

    想了想，他觉得该体谅一下铁骨铮铮的谢消寒，找补道：“我知道的，其实你流的是汗。”

    于是沈留春颇为理解地伸手想为这人擦去眼角泪水，却眼睁睁地看着手掌穿进这人脑袋里。

    他皱了皱脸，再次伸手去擦，却一次又一次地穿透这人脑袋。

    低下脑袋，却听这人又在喊自己。

    “沈留春……”

    “我在。”沈留春回答他。

    “沈留春……”

    “……”沈留春用手心去擦脸上的汗，手心擦完了又用手背去擦。

    “沈留春……沈留春……”

    “……我在，真是讨厌你。应了你又不搭理我，谢消寒，你真的好让人讨厌啊。”

    他又一次抬手想碰碰这人染着血泪的脸，指尖却在触及的刹那化作星点簌簌飘落。

    怔愣了一瞬，沈留春这才发现谢消寒的脸是被自己自爆时炸开的尘土弄脏的，他低声道：“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脸……对不起，谢消寒。”

    他又听见谢消寒道：“沈留春，你言而无信。”

    真讨厌！他都死了，这人还要骂他。

    “你说要为我补帕子的。”

    哦……这样啊，沈留春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低声道：“对不起。”

    谢消寒接着道：“我还没有为你放烟花。”

    “我想看的。”

    缄默许久，直到谢消寒哽咽着问：“这冗长的一生……是不是，再难与你相遇了？”

    沈留春低下头，看了眼开始消散的膝盖，又抬起头来，用同样在消散的指尖去触碰这人的眉眼，“好像是这样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真的对不起啊，谢消寒。”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偷偷生气，也不要偷偷骂我。你还有很多至交好友，还有青云万里。不要为我难过了……哎呀，你还是为我难过吧，但是不要难过太久。”

    “听见了吗，谢消寒？”

    也不管这人究竟听没听见，他自顾自伸出另一只还没彻底消散的手去牵住谢消寒，“可以和我牵手吗？牵一下就好。”

    两只手就这样虚虚地握着。

    直到身体即将彻底消散时，沈留春听见有人在身后喊自己，他深深望了眼谢消寒，才回头去看。

    是叶夫人？

    他眨眨眼，再看去，发现叶夫人身后还站着张知野和雁鸣城城主。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叶夫人温声道。

    “小春，好久不见呀，”张知野蹭过来，“我想喝鱼汤。”

    沈留春流着泪呵呵两声，正要开口，眉心却被叶夫人轻轻一点。

    ……

    清风抚过谢消寒侧脸，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白色槐花落在他手心中。

    他怔怔地望着，眼眸里翻腾着黑气。

    身后的季霄天用染血的袖子捂住脸，肩膀耸动着，缓缓跪倒在地上。

    常子迟闭了闭眼，不忍再看。

    缓缓从地上站起，谢消寒面容平静，“回去吧。”

    遥遥望了眼天坛废墟后的一重山，两重山……

    他忽地觉得好冷，冷得彻骨。

    第134章 这是我爹

    外面在淅淅沥沥下着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台上。

    屋内幽暗，电脑屏幕发出微弱光芒，映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颗脑袋缓缓转了两圈，键盘随即发出咯咯的响声。

    半晌，脑袋猛地抬了起来，而后“嘶”了一声瘫倒在背椅上。

    这人小脸惨白，眼下挂着一团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揉在一起。

    胸前挂着的工牌赫然写着“沈留春”三个字。

    沈留春闭了闭眼，抬手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身体隐隐有种像是被炸成一片片而后刚刚拼了回来的痛感。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半。

    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也只有自己的桌上还亮着。

    嘴角一抽，沈留春伸着腰正要从椅子上站起身，耳边却忽地响起一道童音：

    “爹！”

    声音响亮，亮得沈留春眼前一黑。

    这办公室里分明只有他一个人啊啊啊！

    “咚”地一声，他软着腿瘫回椅子上，缓缓按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做了几个深呼吸，而后目不斜视地重新趴回了桌上。

    好险，差点就要撞鬼了！

    “爹！爹爹爹！爹！”肩膀被一双小手推了两下。

    力气挺大的，大得沈留春差点连人带椅一起跌到地上。

    “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他捂住脸，嘴里念念有词，“放过我吧！您饶了我一条小命吧！”

    耳边不再响起小孩的声音，沈留春定了定心神，透过张大的指缝睁眼去看。

    很好，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他又转了一下脑袋……

    眼前冷不丁地出现一个光溜溜的小孩，六七岁模样，正咧着嘴对自己笑着，又脆生生喊道：“爹！”

    “啊啊啊！”沈留春发出凄厉惨叫。

    果然是熬夜熬久出精神问题了，他明天就要辞了这个狗屁工作！

    不，不对！已经过零点了，一会儿他就开始走辞职流程！

    “爹，你没事吧？”那小孩扑上来抱住沈留春的胳膊，又用手去摸摸这人的短发，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之后，小声问道：“这是哪里？”

    沈留春沉默。

    小孩见他不说话，又晃了晃这人的胳膊，“爹？”

    “打住，我不是你爹。”沈留春虚弱道，他重新按住胸口，“你是谁家小孩？快回家去，在外面不要乱认爹，小心被拐。”

    “你就是我爹，你身上有股亲切的味道，而且我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你，你就是我爹。”

    小孩举起手，手上还提着个绣金纹的袋子，样式很稀奇。

    沈留春把身上的薄外套脱下来，给这小孩披上，“乖，我给你打电话找警察啊，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

    小孩听不懂什么是电话，什么是警察，但他对眼前这人有天然的好感，于是高兴答道：“我叫叶机！”

    ……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