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去学校,不听劝说,剃寸头,淡漠锋利得近乎凶狠,来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说差点没认不出来。那个总拿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祈琰是独生子,他逝去的父母也都是独生子,上面只剩下一个奶奶还在,除此之外,连个表亲都没有。谁都懂他的心碎。老师同学亲人都来看望他,却没人敢劝。

    别人都说他是伤心惨了,执迷不悟。其实祈琰自己也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很混乱,现在回想,都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祈琰只觉得,反正父母都不在了,又有谁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

    既然他们不在,那么无论他过得好不好、如何堕落,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开始觉得痛不欲生,吞药被送了几趟医院,救护车开到小区来,把邻居全惊动了。

    药物无法解决痛苦,只给他留下胃疼的毛病。

    从医院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很麻木,世界忽然变成黑白的,他像是和所有东西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一样,失去了喜怒哀乐,连同从前灭顶的悲伤也感觉不到了。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腐烂。

    怎么会这样呢?祈琰很努力地去回想和父母在一起的点滴,想通过顾念美好的回忆让自己稍微走出来一点,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受不到。

    看着父母的遗照,看着葬礼上的人,听着悼念的哀词,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于是他打开灶,看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手臂伸了上去。

    他的皮肉都烧烂了,还是不痛,没有一点感觉。他知道自己病了,也明白如果不干预,他可能会就此枯萎掉。可能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想要自我毁灭。

    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夸祈琰聪明。可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也会愚不可及到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再次见到逝去的父母吗?

    祈琰缓缓将视线从手臂上挪开,很轻地从程知蘅手里抽回手臂。

    这些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

    后来他当然还是走了出来,他还有奶奶,还有自己的人生。只当是为了父母,他也不能继续沉沦下去。

    只是经此一役,他从此成了同学圈中那个淡漠不好相处的祈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祈琰。他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感中,只是……当然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祈琰这时候缓缓看向程知蘅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想,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可现在,他们的亲生骨肉,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会说会笑,一切都那么像。

    他觉得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痛感,并不算难受,只是牵扯着五脏六腑。这种悲伤和幸福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几乎要让他溃不成军。

    祈琰这时候缓缓挨着床边坐下,轻声说了实话。

    “是我爸爸妈妈过世那一年,我比较伤心,所以不小心弄伤的。”

    程知蘅安静了很久,眼睛湿润了一点,他看着祈琰的侧脸,眼睛里有很多心疼。

    他很轻地问:“你很难过,是不是?”

    “嗯,”祈琰应了一声。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换了称谓,声音很低:“你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头发:“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你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一样。”

    他这时候缓缓回头,温柔地看着程知蘅的眉眼,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要是他们能见到你就好了,肯定疼你疼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色也淡淡的。

    他分明是在笑,可程知蘅听了,却疼得像心脏上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程知蘅忽然觉得自己酒醒了一半,只是大概是醉酒头脑发晕的缘故,他虽然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沉默着,和祈琰静静对视。

    “幸好还有你。”祈琰说,“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们。”

    “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不为了我,也为了你的爸爸妈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程知蘅以为祈琰要问自己孩子的事情了,然而祈琰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他看起来很难过。

    程知蘅盯着他看了很久,任由心脏上的那种尖锐的痛感蔓延到四肢,变成有点飘渺的酸疼,他像是被浸泡在了祈琰的痛苦中。

    痛楚让人清醒,程知蘅从床上坐起来,没了睡意,往屋外走去,直奔酒柜,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想喝酒。

    祈琰听见酒杯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程知蘅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像是陷进去一样,小小的一团。

    祈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程知蘅,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程知蘅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安静垂着眼:“我又想喝酒了。”

    祈琰这次没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伸手拿掉他的酒杯,说:“你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喝酒。”

    室内很安静,他们在说的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但程知蘅忽然不想再继续骗祈琰了。

    他没有办法继续骗他。

    程知蘅眼睫轻颤,开口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怀的孩子是你的。”

    第42章

    虽说祈琰早猜到了七八分, 可当“孩子是你的”这五个字真真切切从程知蘅口中说出来时,他依然感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带起一阵失重般的眩晕。

    是真的。

    原来没有侥幸,没有误会,没有……

    程知蘅低垂的眼睫此刻微微发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用力绞在一起的、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祈琰看着,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过后, 是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早点说,他可以责怪自己。早点说, 自己就可以帮他分担。

    一个人憋着,一个人保守这么大的秘密, 他该有多辛苦?

    祈琰竭力维持着表面那层惯有的镇定,生怕一丝一毫的失态会惊扰到眼前已经很脆弱的程知蘅。

    他垂下眼睫, 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 再开口时,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真的?”

    “真的。”程知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异常清晰。

    像是怕他不信, 又急急地、笨拙地补充解释,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我根本就没跟别人在一起过……所以, 所以我可以确定。”

    说完了。最大的秘密终于摊开在两人之间, 赤裸裸的,无处遁形。

    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到来。祈琰沉默着,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反应。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漫过程知蘅的脚踝, 淹过膝盖,让他越来越心慌。

    他垂着眼,浓黑的睫毛不住轻颤,又忍不住偷偷掀起一点缝隙,飞快地、忐忑地打量祈琰的神色,想从那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是生气?是难以置信?还是……觉得他是个麻烦?

    祈琰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无数次怀疑过,却又无数次说服自己——程知蘅或许有苦衷,或许有其他的朋友,或许……每个人生活方式不一样,他没有立场评判。

    那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原本已蒙上灰尘,此刻却被这句话骤然擦亮,变得清晰而滚烫。

    原来是真的。原来,这个孩子是他的,是他们两个的。

    原来……即便是肌肤相亲,也只有过他一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不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程知蘅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手指冰凉,几乎要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祈琰终于再次开口。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并非程知蘅预想中的兴师问罪,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着什么的感觉,低低地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程知蘅也分不清他是生气还是漠然。

    这一刻他有点慌,想喝一口酒壮胆。醉了,就能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就能不害怕。

    可酒杯在祈琰的手里。

    程知蘅晕晕乎乎的,本来似乎是奔着抢酒杯去的,抢到一半转变了目标……

    他抱住了祈琰的腰。

    他声音很小很软,带了一点很轻微的委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一开始不说,是担心,我怕你不能接受,怕你逃走,怕……”

    说着说着,他忽然哽咽了。

    哭了程知蘅又觉得丢脸,他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又微微仰头,却还是觉得忍不住。

    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连成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他惨兮兮地说:“我真不该喝酒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喝了假酒……所以觉得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