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品:《被最好的兄弟拥抱了

    他说:“我就回去看一眼......”

    王知然拒绝了:“没时间了,陈璋。你明天还要上学,来不及。再说了,那个地方不欢迎我,也不欢迎你......”

    如今回想,陈璋依然分不清那些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不得已。

    面对陈璋长久的沉默,王知然终于动了怒。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陈璋!你说话!自从来了汤家,你就不爱说话,你是不爱说话,还是不爱和我说话?”

    陈璋这次抬起了头,眼眶发红,声音却很轻:“是,是因为他。”

    他只能承认。

    他无法复述梁家境那些又脏又恶心的话,他不想让那些字眼,再污了他妈妈的耳朵。

    王知然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从小就不在你身边,你对我有怨气。陈远川对你也不好......可我也回去找过你,每一次,还没见到你,就有一群人赶我走。陈璋,妈妈也没办法。”

    “我知道。”陈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他是真的没有怪王知然。

    他人生最初的记忆之一,就是陈远川动手打王知然。

    那时她还很年轻,吓得浑身发抖,却紧紧抱着幼小的他,用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陈璋透过她颤抖的指缝,依旧清晰地看见了陈远川那张暴怒扭曲的脸。

    王知然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等梁家境伤好了,就会送出国。在这之前,你不要再和他起冲突了。”

    陈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知然却先一步打断了他,“那个男生,以后也不要再来往了。”

    她看着陈璋瞬间僵住的脸,继续说道:“你也要为人家想一想。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说到底是因他而起,如果你再去找他,梁家境就算不找你麻烦,也会去找他的麻烦。”

    “你还有我勉强能护着,那个男生呢?谁护着他?你吗?”

    “你拿什么护?你的拳头吗?你这次还没打够吗?”

    陈璋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在这一刻,熄灭了。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被迫学会“认清现实”,学会“适可而止”,学会“代价”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没有叛逆的资格。

    这一场闹剧的代价,是他的妈妈失去了一个孩子......

    陈璋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却强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陈璋变得很“听话”。

    他努力地扮演着一个沉默、顺从、不再惹是生非的孩子。

    所以,他背叛了赵希一。

    尽管汤勤为和王知然都警告过梁家境别再招惹陈璋,安分等待手续办妥,出国了事。

    可梁家境偏不。

    在离开前的最后那段时间,他非要来学校,非要在陈璋眼前晃,非要给他添堵。

    是陈璋打了他,是陈璋“对不起”他。

    至于王知然肚子里没保住的那个孩子。

    梁家境觉得,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推的。

    那是他爸失手造成的,和他无关。

    所以他毫无负担,甚至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在学校里大摇大摆。

    他虽然不敢对陈璋动手,但恶心他一下,绰绰有余。

    他总是指使陈璋替他跑腿、买东西,尤其喜欢挑赵希一在场的时候。

    陈璋早已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向赵希一解释。

    所以当赵希一终于拦住他,红着眼睛质问,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好几天没来上学!也不说为什么!现在来了,就围着那个人打转?”赵希一低吼着,“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陈璋只觉得累,想哭出来。

    赵希一原本满腔的怒气,在看见陈璋眼眶渐渐泛红,蓄着摇摇欲坠的水光,他突然就手足无措了。

    “你......你哭什么?该委屈的人不是我吗?”

    陈璋摇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赵希一忍无可忍,“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陈璋,你就不能解释一句吗?就一句!”

    “告诉我,你为什么再也没回过白马村?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你说好了不和他们来往的——!”

    陈璋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

    他说不出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将他开膛破肚。

    少年敏感脆弱的自尊,在赵希一面前被放大到极致。

    那些不堪的、窘迫的、寄人篱下的难堪......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目光,唯独不想让赵希一看见。

    赵希一等了很久。

    等到最后的愤怒被失望彻底吞噬。

    他往后退了半步,苦笑一声。

    “陈璋,你不配拥有真正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顾扬名仔细回想那一刻, 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陈璋的反应是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没有。

    陈璋就那样站在原地,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 伶仃、单薄,仿佛只要有人轻轻一抱,就能发现底下瘦得惊人, 瘦到会让人疑心他是不是长期营养不良。

    他的发丝细软,让人觉得或许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泛黄,但又可能是天生发色就掺着点亚麻色, 尤其在阳光下, 格外明显。

    微风轻抚就能把他额前细碎的发梢吹得凌乱。

    他似乎被那句话吓住了,一动不动,只是微微睁着眼, 看着他, 似乎忘了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当时他误以为陈璋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动于衷。

    这么多年过去, 如今他才明白。陈璋不是不在乎,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了, 在乎到......不知道应该做怎么反应。

    那时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惨的那个人,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从小, “父亲”这个词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母亲对此绝口不提。

    每次他问起,得到的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他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葬在哪里?

    赵希一有无数个问题,就像疯长的野草, 却从未得到过答案。

    直到某天,赵灵脸上带着伤, 一言不发地把他从首都带到这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山村。

    幸好,他还有外公。

    幸好还有......陈璋,那个眼神警惕又黑亮的男孩,是他意外拾获的宝物。

    可是后来,外公走了,陈璋也被接走了,连赵灵也去世了。

    接二连三的失去,让赵希一的世界变得岌岌可危。

    他迫切需要一根能抓住的浮木,一个不会消失的支点,而这个支点,在当时的他看来,只能是陈璋,也必须只是陈璋。

    陈璋成了他那段时间的全部重心,他需要陈璋给他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回应,需要陈璋的视线永远落在他身上。

    陈璋的眼里只能有他,心里也只能装着他。

    陈璋是他的。

    陈璋,只能是他的。

    这是过去的经历,造成当时他内心唯一的执念。

    可是陈璋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身边也开始出现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的人。

    陈璋会对他们点头,会接过他们递来的东西,尽管依旧不说话,却在靠近他们,让他感到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恐慌。

    怎么可以这样呢?

    他只有陈璋一个......可陈璋的世界里,却似乎能容下越来越多的人。

    “别人”在分享本该只属于他的目光,侵占本该只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是以前,在白马村,在陈璋未曾离开前,只要他说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不管周围是谁,陈璋都会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离开。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差,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背叛。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种可怕占有欲是不是正确,但他的情感、他的思绪,早已先一步做出了超出“朋友”定义的行为。

    这就是他当时最真实、最无法自控的念头,赤裸又蛮横的的欲望,无法辩驳,也无法重写。

    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如此。

    时过境迁,“赵希一”这个名字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顾扬名”,也掩埋了过往的一切。

    如今再回头细想,他才惊觉自己多么自私。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偏执地想把陈璋完全拉入他的世界,荒唐地将陈璋视作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明明相比之下,陈璋才更像是那个该如此偏执的人,可偏偏是他,先一步陷入了这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中,无法自拔。

    被自怜和恐惧蒙蔽双眼的他,短暂地忘记了陈璋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忘记了陈璋从小就积压在身体里的痛,忘记了陈璋身边其实空无一人,更忘记了陈璋之所以是那样的性格,正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