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姐姐,你可以啊!”陆子怡惊呼。

    轮到体感小游戏环节“三轮车赛”,游戏需要晃动手柄模拟蹬车。

    陆斌李琴显然不太习惯,动作僵硬。

    陆子怡直接站了起来,双臂旋得像风车:“冲啊!耀西第一名!”

    陆子榆也站起来,一边小幅度飞快转动小臂,一边偷眼看谢知韫。

    谢知韫轻轻摆动小臂,屏幕上三轮车慢慢动了起来。她发现摆动幅度和速度有关,便调整着节奏,车速落在中游。

    陆子榆看着她想笑,心里又软了一块。自己手里的酷霸王蹬得飞快,和陆子怡的耀西并驾齐驱,你追我赶:“超你咯,略略略。”她吐着舌头做鬼脸。

    陆子怡和第一名失之交臂,气得抓头发。

    又玩了几盘游戏,气氛完全松弛下来。陆斌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面也会在险胜一个小游戏后,轻轻“嗯”一声,带点上扬的鼻音。

    李琴偶尔被陆子怡夸张的动作逗笑,轻拍小女儿手臂:“看着点,别打着你爸。”

    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突然爆发的惊呼或欢笑,还有屏幕映在每个人眼中跳跃的色彩。

    最后一轮结束,大家放下手柄。

    陆子怡瘫在沙发上:“啊……手酸……”抱着靠枕开始刷起了手机。

    李琴捏了捏手腕:“你们先玩,我去把明早上的汤圆包好。”

    陆斌背着手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这东西……有点意思。”说完,转身跟着李琴进了厨房。

    陆子榆揉了揉后颈,转头问谢知韫:“好玩吗?”

    谢知韫道:“很是有趣。”她顿了顿,凑到陆子榆耳边,“方才,你让我了。”

    “哪有。”

    “第四轮,你本该赢的。可你迟疑了。”

    陆子榆哑然失笑。她没想到谢知韫观察这么仔细。

    “不必让我,我想……与你一般。”

    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她轻笑道:“那……想不想看点其他有趣的东西?”她朝自己卧室偏偏头,“我的成长史,有兴趣检阅一下吗?”

    “好。”

    陆子榆拉着她进了卧室。

    房间不大,还保留着学生时期的模样。书架塞满小说、漫画,还有教辅资料。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几盆多肉和杂物。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妈定期会打扫,有点乱,别介意。”

    “怎会?”谢知韫轻声道,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每一寸。

    陆子榆从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拍拍灰,拉着谢知韫在床边坐下,翻开第一页:“给你看我的黑历史。”

    照片上的女孩五六岁的样子,脸肉嘟嘟的,扎着羊角辫,穿着粉色蓬蓬裙,正坐在秋千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你看,我从小就不淑女。”她指着照片笑。

    谢知韫之间拂过照片中女孩的脸颊,轻声道:“很是灵动。”

    再往后翻,是小学六一文艺汇演照片。陆子榆腮红打得跟猴屁股似的,眉心贴了颗“美人痣”,笑时门牙缺了一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这张,”陆子榆又翻过一页,“初中运动会,跑八百米最后冲刺摔了个大马趴,我还在比耶。”

    照片里少女戴着眼镜,马尾飞扬,校服裤子渗着血,笑容却明媚耀眼。

    谢知韫一张张翻过,每一张都停留良久。婴儿肥的、抽条长个的、戴学士帽的……那些她未曾参与的时光,此刻在相片上流淌成具象的模样。

    她仿佛透过这些定格的瞬间,也陪着爱人长大了一次。

    “你从小便爱笑。”她柔声说。

    “也不全是,哭的时候可多了,都没拍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陆子榆合上相册,起身去书架上找什么东西。

    谢知韫的目光随之移动,扫过暑假,落在半开的抽屉里。

    视线突然定住。

    抽屉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绒布半包着,透出微弱的、温润的光。

    她像受到什么呼唤似的起身,将那物件拿了出来。

    揭开绒布的那一瞬,她呼吸都停滞了,耳边一片嗡鸣,指尖开始发抖。

    绒布内,躺着一枚半边鱼纹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带点微黄的沁色,纹样古朴,雕工细致。但表面布满裂纹,像蛛网,也像冰裂。似是岁月风霜刻下的痕迹。

    “子榆……”她开口,声音还在发颤。

    “怎么了?”陆子榆还在埋头翻相册。

    “此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陆子榆闻言回头,见谢知韫眼底似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几乎要从眼眶溢出来。

    她被这眼神慑住,起身走到谢知韫跟前,看向她手中的玉佩,倒吸了口凉气——竟与生日时谢知韫送给她的一模一样,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这个更显沧桑。

    “这个……”

    她忽然想起什么,话语顿住,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越来越快。

    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片段浮了上来。

    那是她大二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一会梦见自己在一片战火中逃命,一会梦见自己在庙里不停磕头。

    梦境反反复复,扰得她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以为自己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人说可以去寺庙这种磁场强的地方,置换一□□内能量,她便临时起意去峨眉山徒步。

    为什么选峨眉山?不知道,可能那天正好在小蓝本上刷到了。

    爬到山顶,遇见一座小寺庙,古旧冷清。她进去,在佛堂前站定放空,什么愿也没许,只觉得有些累。

    抬眼望向佛像时,鼻尖竟会泛酸发涩。

    她只觉奇怪,转身就要走时,一位老尼叫住她:“施主似有未至之约,未寻之人。”

    陆子榆当时年轻,对这类玄乎的话本能地排斥,客气笑笑:“大师,我就是个路过的……”

    老尼不语,从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便是这半边玉佩。

    “我在这山里修行了几十年,受师傅所托,将这件东西保管至今。说是要交予一位有缘人。”

    老尼六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达灵魂深处。

    “今天见到施主,便知机缘已至。”说着,已将玉佩递交过去。

    陆子榆没动,满腹狐疑:“为什么是我?”

    寺庙空荡荡的,檀香绕梁未散,山风拂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撞钟声悠悠荡荡,穿过层峦叠嶂,落进佛堂的空寂。

    陆子榆被这一连串“机缘”、“缘法”给说得呆愣原地,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

    玉佩落入掌心,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心脏跟着沉沉一坠。

    “万物自有因果,物归原主,缘法自现。”老尼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她的手合上,“你且收好,它自会引你去见该见之人。”

    陆子榆握着玉佩,许久未动。直到老尼转身消失在殿后,她才回过神来。

    下山路上,她几次想把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丢掉,但最终还是没有。

    回家后便随手塞进抽屉,渐渐忘了。

    此刻,记忆尽数涌回。

    陆子榆看着谢知韫紧攥玉佩,指节发白的手,又见她脸上无声滚落的泪珠。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支千年前的利箭破空而来,将她心脏穿透,一阵刺痛。

    “这……这是一个老尼姑给我的……在大学时,我去峨眉山……她让我收着,说会见到该见之人……”她从回忆中抽离,声音发紧。

    谢知韫泪水涌得更急,一滴滴落在手中玉佩上。这千年前的玉佩,竟也像落了泪,水光温润,在灯下轻轻晃动。

    她抬眼望向陆子榆。泪眼朦胧中,似有千年的光阴流转。汴京的白、靖康的血、无边岁月里的孑然……

    所有的漂泊,所有的寻觅,所有的等待,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地。

    “此乃……我的旧物……”

    陆子榆脑中嗡的一声。

    她猛地起身,撞到书架也不觉疼,几乎是扑向自己床上的包,手抖得拉链也拉不开。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口红、车钥匙、笔记本……终于在最里层摸到一个软布小包,一把抓出,三两下拆开——

    另外半枚鱼形玉佩,安静躺在掌心,温软生光。

    她手捧玉佩,深吸一口气,将两枚玉佩缓缓靠近,边缘一寸寸贴合。

    双鱼合抱,首尾相衔。

    长久的静默,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夜空绽开一朵烟花,倏然一瞬,照亮半边天。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烟花升空,噼啪声传来。

    “所以……所以……我要等的……”陆子榆激动颤抖地说不出话。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身前人紧紧拥入怀中。

    所有未尽之言都化成手上的力道,似要把人揉进骨血,融进生命。

    谢知韫用力回抱,在她怀中轻轻点头,泪眼含笑。那笑里有释然,有沧桑,有穿越千山万水的疲惫,更有千年漂泊终于抵达彼岸的,无尽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