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期觉得自己像是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一般, 轻飘飘地看向这张脸,却总觉得看到了这人冷漠深沉表情下的另一面。因此,他时常沉默,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几秒后, 他抬起头, 也不逃避问题:“是。”

    “为什么躲我?”

    许子期差点被气笑:“你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盛桦年仅仅停顿一秒, 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陈述,“因为你看见我在做那个?”

    “……”许子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边叹气边开口, “我这不是怕你不自在吗?”

    盛桦年有些意外, 但并未明显表露,立刻追问:“怕我不自在?”

    “对啊, 被撞见总是不自在的吧?”许子期轻笑着说,“不然我没事躲你干什么?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那就没事了。我还以为你不好意思, 所以才躲你。”

    沉默的那五秒钟,对于许子期来说很漫长, 漫长到他几乎快支撑不住脸上那副好似完全无所谓的表情。

    盛桦年开口道:“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才躲我?”

    “嗯,不然呢?”

    说完后,许子期走到他身边,侧头道,“我得跟你道个歉,没经你允许就进了你的房间,让你尴尬了,对不起。”

    盛桦年侧目看他,一点都没有被撞见做那种事情的羞愧,反而像是在抱着歉意说话:“不关你事,不用道歉。”

    “行。”许子期看似很轻松地走了。

    盛桦年跟上他的身影,在他头顶上方低声道:“我的房间你不用敲门,想进就进。”

    许子期没应这句话,只是听着,里唇的软肉被他自己咬得有些生疼。

    这天顺利度过,那件没说出口的事情也被埋藏在了这个安静的夜晚。

    他只希望,不要听到这个人当面坦白。

    只有这样,他才能一切如常地演下去。

    周二到周四的训练赛,虽然是和很多二队的选手打,但tk战队的四个人打得都很认真。

    全部一队的训练赛是由要准备突围赛的十六支战队打的,而他们直接进了第一周的周决赛,所以只能和另外五支进了周决的队伍去到二队的训练赛。

    lot告诉他们:“二队打架很凶,有好几个选手枪很硬。你们也少点运营,用这个机会去练打架,撞房区,练练你们之间的配合。“

    二队打架很奔放,喜欢roll点,总是不顾圈形地打架。tk战队加入得毫无违和感,这几场比赛打下来,派派和盛桦年应该是最开心的。

    “给你们两个打爽了,跟个疯狗一样,见人就咬。”lot说着,脸上的表情反常地没有那么严肃,反而有种被逗笑的感觉。

    派派伸了个懒腰,发出“哼哼嗯嗯”的拖长音,打了一套空气拳:“爽啊!追着人杀的感觉太好了!”

    许子期也弯着嘴角,总是被派派这幼稚单纯的举动逗笑。

    lot看向盛桦年:“你ak打得不错啊,压得挺稳的。”

    盛桦年正在整理桌上的设备,低声道:“我最开始玩的枪就是ak。”

    “这样啊。”lot今天心情不错,就想闲聊几句,“你多大开始玩的?是谁给你找去ing的?”

    盛桦年正微微启动唇角,一旁知道情况的派派举手回答:“我知道!他是校园大赛的冠军,那场决赛我还看过一局呢。他拿了mvp,应该是在那之后去的ing吧?”

    “校园大赛?哪个校园大赛?”lot没听过。

    “嗯,是一个叫crown的高校大赛,算是比较有名的校园赛了。”派派翘着二郎腿,说得头头是道的,“那个,vespera二队的宇明当时也参加了这个校园大赛,他是我朋友来着。他那个战队拿了亚军,夺命的队伍是冠军。”

    听完这句话的许子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眉眼微皱:“crown?23年的那个?”

    “对啊,他们每年名字都不一样,他们那届就叫crown。”

    许子期的心像是被很剧烈地震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看到盛桦年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给你颁过奖?”

    盛桦年看着他,心里知道,在这之前,他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当初那个站在阳光下对他说“恭喜”的少年,记忆力不太好。

    但站在他身前、弯腰让他给自己戴奖牌的男生,却将他的每一次笑容、每一句话都深刻在了心里。到如今,仍然像放电影一般,完好流畅,不会忘记任何一处细节。

    “嗯,你忘了?”

    许子期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盛桦年紧紧盯着,听见他说:“你那时候没有这么高。”

    盛桦年弯着腰,双手搭在腿上,将头整个侧过去,看着他说:“嗯,那时候还没有你高。”

    许子期轻轻“嗯”了一声,本已将头转回去,却好似鬼迷心窍地又看了盛桦年一眼。

    他每次看过去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单向的,眼前的人就像是一直在等待一样。

    对视总是短暂的。

    许子期低头时在想,那个原本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是怎么在两年时间内长高这么多的?晚发育吗?

    现在,他都要仰头才能看见那双眼睛。

    当初,因为没有注意台上那位选手的正脸,许子期没什么印象,只是现在突然想起那个名为“d”的选手在雪山坡顶独狼一穿三,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逆风翻盘,获得了倒数第二场比赛的胜利。

    那时,场下的许子期也很欣赏地笑了,还和身边的队友说:“他打得不错啊。”

    后来给这个人颁奖的时候,许子期还特意看了他的样子,最后却只记得一个乌黑的发顶。

    本就没看清楚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流逝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与从前模糊的记忆不同,如今的许子期能清晰记起盛桦年每一处五官,连那块暗沉的疤痕都看得真切。

    “你现在想起来了?”

    许子期没看他,迅速点了点头:“嗯。”

    盛桦年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会记起来了。”

    “你……”

    刚要开口的话语被迅速收回,许子期深吸了一口气,没再开口。

    盛桦年却盯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你要说什么?”

    许子期摇头:“没什么。”

    “话说到一半……”盛桦年弯着腰探头,凑得更近些,就要贴上他挺翘的鼻尖,声音低沉,“很折磨人的。”

    许子期往旁边挪了挪,刚要低头说话,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声。

    “你们两个!”

    除许子期和盛桦年之外的所有人都顺着lot的手指看过去。

    lot抿住嘴角,压制着怒气:“我在前面说,你们两个就在那讲小话是吧?”

    许子期这次得以重获正常的呼吸,调整到平常的姿势。他伸手,鬼使神差地摸了下自己的后脖颈。

    很热。

    不知道……

    但好像,热的也不只是这一块地方。

    都怪那张脸近距离带来的冲击力太大……

    许子期安静坐着,又听lot好似气急地说:“两百,一人两百!我在这儿复盘,你们是一句也不听,觉得自己行了是吧?”

    两个人都不说话,lot一个人喊也实在无趣,很快泄了气:“zd你来,你来说。”

    许子期乖乖起身,去lot的旁边坐着,开始下一局的复盘。

    今天的复盘结束得早,许子期刚走出训练室就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震动。

    他关上门的时候将它拿出,看见第一条微信消息。

    【tk.夺命向你发起了一笔转账。】

    两百元。

    许子期停在原地,两秒后,盛桦年走到这里,声音像风一般轻柔地飘进他的耳朵:“给你。”

    “给我干什么?”

    盛桦年也不动了,侧头说:“我跟你说话,害你被罚了,这两百我出。”

    “倒也不用。”

    盛桦年立刻说:“用。”

    许子期仰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右手蠢蠢欲动,正要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盛桦年眼疾手快,直接从许子期的手中将手机夺过来。两人说不清楚哪几根手指的碰撞好似触电一般。

    盛桦年低头操作,点了两下后本要将手机还给他,却看到上面如此官方的备注。他的目光定在那里,低声道:“你这备注还真是……”

    许子期“啧”了一声,从他的手里将自己的手机抢回来,看见已经显示收款的两百块后也懒得纠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没再抬头,语气好似有些低闷沉重:“你是不是……”

    盛桦年见他没继续说下去,防止他走开,立刻大步一迈,移动到他的身前,将他前方的视线都遮住了。

    “我什么?”

    许子期抬眸盯着他,几秒后,忽然笑了,尾音上挑:“那谢谢了啊。”

    话音落下的时候,许子期绕过了盛桦年,离开的时候在嘴上无声地念:“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