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作品:《与君愿

    过了片刻,他又摇了摇头,“不,是我。”

    “正因我的懦弱与逃避,才让他能掌控这具身躯,做尽丧尽天良之事。”

    “是我害了小锦。”

    “是我害了你们所有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说话断断续读,夹杂着咳血声,带着浓浓的哀伤和歉疚,可这不仅没让我心生怜悯,反而加剧了我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

    我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将剑刺穿他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吼道。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们都已经死了!!!”

    “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她们就会原谅你吗?别做梦了!”

    边说,我边将剑拔出,捅入别的部位。霎时间,他的身上就多了数个血窟窿,汩汩冒着血。

    他疼得冷汗淋漓,却还是强撑着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似是透过我想起了某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唤道:“君山?”

    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

    我的动作一顿,随后将剑橫在他的脖子前。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的父亲?”

    我的声音冷的掉渣。

    下一秒,他突然哭了,语气里带着些欣喜。

    “你是君山的小儿子么?太好了,你还活着……”

    看着他的反应,我皱起了眉。

    我将橫在他脖间的剑放了下来,细细打量着他,确认他不是演的以后,开口问道。

    “你不是连衍,你是谁?”

    连衍不可能在知道我还或者以后还欣喜地哭成这样,他巴不得我死才好。眼前这人不可能是连衍,但他又有着和连衍一模一样的脸。

    他是谁?真正的连衍又去哪了?

    他惨白的脸笑了笑,将头低了下去,“我就是连衍,只不过,是另一个连衍。”

    “之前的我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他,来掌管这具身体。所以,他才能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虽非我所为,却也由我一手造成。我自知我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但只求我能用接下来的余生,来偿还我前半生的业障。”

    他又吐出一口血,大喘着气说道。

    “……我凭什么答应你。”我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语气夹杂着寒冰。

    他却只是笑了笑,微弱地道:“你会答应的。”

    我一阵恍惚,眼前之人的面容逐渐与八年前女子的音容笑貌重叠在一起,最终完全融合。

    他们是双胞胎,本就生的极像,可只有方才那一瞬,我才觉得是他们真的很像,像到像是同一个人。

    “你是被小锦和阿漪同时选中的人,你会答应的。”他轻轻地说,语气十分笃定。

    “……”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剑直直地插在地上,玉石做的砖瓦上瞬时布满了裂痕。

    我抱起冰冷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向大殿的门口,在迈出门槛前,我回头看他一眼,道:“你若做不到,我必将你斩于我的剑下,以告祭她们的亡魂。”

    “我说到做到。”

    说完,我迈出大殿。

    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止,天上厚重的乌云散开,撒下道道冬日的暖阳,照在了怀中睡着的人身上。

    她的睡容恬静安逸,淡金色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为其渡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如一副晶莹剔透的瓷器,美好而又易碎。

    我轻轻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又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衫。但在看到她胸口以及腰腹凝结的血痂和窟窿时,我的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将最后一处衣角理完,我的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只余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我抱着她,迎着阳光,走下长阶。

    “萼雪,我接你回家。”

    —— ——

    我将她葬在了凤凰山的山顶,最大的那颗杏花树下,长乐公主长眠的地方。

    有她最亲爱的娘亲陪着,想必她在下面,不会再感到孤单了吧。

    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杏花,我扯了扯嘴角,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阿云,别哭,郡主殿下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大哥走过来,用手帕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拭去泪水,将酒撒在泥土上,微风拂过,传来阵阵梅花的清列香气。

    我蹲下,用手指轻轻描摹碑上的铭文,温柔地道:“萼雪,我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梅花酿,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说罢,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柿子的时节还未到,所以我不能送来……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一定给你带来。”

    我说了很多,多到我回过神时,天色早已漆黑,我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不堪。

    大哥一直在我旁边,默默地陪着我,见我起身时身形不稳,伸手扶了我一把。

    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终究忍不住道:“阿云,你忘了她吧。”

    “忘了她,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他看着我,满脸祈求。

    面对我向来敬爱的大哥,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嗓子里像是吞了刀子般,涩声应道:“好。”

    可我心里清楚,一旦我认定了一个人,便永远都忘不了。

    昭化三年五月,昭武帝连衍退位,发布罪己诏,向全天下检讨自己的罪行。并追封长乐公主为尊长乐长公主,追封舞阳郡主为舞阳公主,按公主的最高规格葬入皇陵,兵部尚书追封为荣国公,谥号忠正…

    处死当初通敌叛国,害死护国大将军的左弘益,荆霄等人,施以车裂之刑。

    退位后,他自贬为庶人,剜去了自己的双眼,化为苦行僧游走于民间,积善行事,偿还罪孽。

    他走之前,曾来找过我。

    我看着他空洞的双眼,久久无言。

    “你把自己的眼睛剜了干什么,多此一举。”

    “……”

    他笑了笑,“佛家有言,眼不见,心不乱,无眼则心净品正。”

    “剜去一双眼睛,便能让我从此心静下来,这对我日后的修行有益。”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嗤了声,有些不耐烦,“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他踌躇了几下,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安扣。

    “这是我从他的杂物间找到的,上面刻着君山的名字,便来交还与你。”

    我接过平安扣,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左弘渊三个字。

    我瞳孔突然变得有些酸涩。

    这是我儿时亲手雕刻送给父亲的平安扣,未曾想父亲一直把他带在身上。

    我将平安扣收进怀里,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先前那么不善。

    “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我这次来,只是将东西物归原主罢了。事情做完了,我也该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

    “柿子饼怎么做?”

    他回头看向我,明明双眼的位置空洞洞的一片,却能让人感到他温柔的笑意。

    “和寻常柿子饼没什么不同,小锦爱吃甜,我便会在外面多裹一层糖浆,加上一些柠檬汁,使其更加酸甜可口罢了。”

    他笑了笑。

    “往后我不会去看她了,还请你给她做吧,她那个小馋鬼呀,最喜欢吃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没资格去祭奠她。”

    语毕,他拿着盲杖敲击着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复杂。

    那日放了他以后,仲太傅亲自来找我,将有关连衍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他的双人格。

    连衍的母族凌家,有着世世代代相传的隐疾——癫狂病。按理来说,家族有遗传病的女子不能入宫为妃。可因着凌家一直保密的很好,当年的太皇太后也并未显露出病症,凌家为求荣华富贵,便将太皇太后送进了宫中,成为了贵妃,多年后诞下一子一女。

    仲太傅年轻时和太皇太后是恋人,凌家的密辛便是他们相恋时太皇太后告诉他的。

    太皇太后入宫后,他便与她断了来往。

    再次相见,太皇太后从贵妃升为皇后。他奉诏入宫,无意间撞见二皇子连衍虐杀一只奶白色的小狗,小狗的四肢被他一一扳断,发出凄厉的惨叫,可二皇子的笑声却越来越大,直叫他心里发毛。

    他大气不敢喘一声,直到最后,小狗停止了挣扎,二皇子稚嫩又恶毒的声音响起,“阿衍,小白死了呢,是你杀的哦。”

    他在对自己说话。

    他那时便知道,二皇子遗传了他母亲家族的疯癫病。

    后来他又见了二皇子几次,看上去一派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可他知道,在那天真无邪的表面下,住着的是一个沉睡的可怕恶魔。

    后来随着二皇子逐渐长大,他更是觉得他就像一个隐藏的炸弹,早晚有一天会带来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