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伪装斯德哥尔摩》 第一次被问起这件事时,纪明汀完全没有印象。
也是,派对上那么多人,她并不是当天的主角,没道理要和所有人打招呼。警察找了当天参加聚会的许多证人询问,她们也都证实,在那场聚会上,没看到纪明汀和周楚勋有过接触。
所以,谁也不知道在那一天,周楚勋是否在聚会上偷偷地注意到了纪明汀。更没有人知道,她是否从那时起就对纪明汀产生了“兴趣”。
“我们调查过,那之后一年,周楚勋和你的生活轨迹都没有直接的交集,”刘霖接着说,“但是,在那之后的第六个月,她认识了纪芷澜。”
“根据她身边人的证词,周楚勋性格发生明显转变的时间,以及她辞职不做医生的时间,都在她认识纪芷澜之后。”
这正是纪明汀这么多日来,痛苦纠结的根源。她把脸埋进掌心,紧咬着牙,口腔中很快蔓延出鲜血的甜味。
忌恨,浓郁的忌恨,早在许久许久之前,就深埋在她的心中,如今,她更是对纪芷澜恨之入骨。
都是因为她,才给自己招致了这场无妄之灾。
曾经她也抱有一丝幻想,不管是谁,只要对周楚勋来说最特别的那个人不是纪芷澜就好。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周楚勋是在认识她之后,通过她才接触到纪芷澜的。
可是为什么,不管是母亲也好,周楚勋也好,她们选择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呢?
“对不起……”纪明汀的眼泪浸湿整个掌心,她难堪得抬不起头来,只是不停地道歉,“你一定觉得我现在这样,特别自私,特别愚蠢吧。”
刘霖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心中并没有瞧不起她的想法,只是升起一股悲凉。
录口供的时候,她就亲耳听纪明汀承认过自己对周楚勋的感情。
“小纪,你不要想多了。”刘霖把抽纸盒推到她手边,“真挚的感情是没有错的,可是——”
在纪明汀刚刚擦完眼泪时,她话锋一转,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右手,“你根本不必去纠结周楚勋对你的感情是不是真的,也许你对她的感情并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样!”
纪明汀惊讶地抬起头,刘霖盯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说:“在我看来,你对她的感情不是出于喜欢,而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体现。”
刘霖知道纪明汀对周楚勋的喜欢起初是为了逃命做的伪装,可是后来她的心理不受控地发生了一些改变,而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在生命面临极端威胁时,受害者对加害者产生好感,这是一种心理自动保护机制,这种情境下产生的感情,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心理疾病。
刘霖认真地劝解她道:“小纪,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去看心理医生。”
在那之后,纪明汀去找了心理医生,但并不是刘霖推荐的那位。
尽管她知道医生的职业操守是不会泄露病人的隐私,但她依旧莫名对警察推荐的心理医生有所防备。
经过前期多次的沟通与交流后,心理医生决定对纪明汀尝试催眠治疗。
“请闭上眼,放松,跟着我的声音调整你的呼吸……”
纪明汀躺在柔软的沙发上,跟随医生的指引,开始进入催眠。
“让我们回到你和周楚勋相遇的第一天,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所处的位置很安全,你会感觉很平静,像在看一场自己出演的电影……”
心理医生在引导纪明汀进入解离的状态,为她与过去的事件创造一种安全的心理距离,这样可以减少回忆中的情感对她的干扰,使她以更客观的角度面对那段过去。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
一直处于放松状态的纪明汀忽然激动起来,她拧起眉,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剧烈地挣扎。
心理医生知道纪明汀最开始有一段痛苦的回忆。可是为什么,她看见她紧闭的眼角流下丝线般成串的泪水,却感到像是喜极而泣?
紧接着的画面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纪明汀唇角向上勾起,欣慰道:
“我看见她了。”
纪明汀看见自己回到了周楚勋的别墅,但是这里的装修和氛围和她见过的很不一样。
客厅变成舞池,餐厅被乐队占领,连花园都被串灯照得璀璨明亮,草坪上摆着十余米长的自助餐台,最中央巨大的多层蛋糕被切分得只剩一半。
纪明汀想起来,这里是她几年前参加过的,那个周楚勋的同事的生日派对现场。
她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带她回的第一次与周楚勋相见的地点,竟然不是被绑架的那一夜,而是这里。
可是在这里,她应该是没见过周楚勋的。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果然,很快就在热闹的人群中,看到了孤身一人,坐在吧台角落的自己。
她想起来了,那一天她通过另一人的朋友圈,看到了母亲在国外为姐姐庆祝生日的场景,所以那天她在别人的生日派对上,才会那么不开心。
纪明汀还是头一回从第三视角看见自己的身影。那么的形单影只,脆弱单薄,令人顿生怜悯。
她不由自主地朝自己的背影靠近,想要抱一抱从前的自己,可是在拥抱住自己的一瞬间,两个“人”便重合到了一起。
“看,那边那个腿很长的女人就是这栋别墅的主人。”
“是吗,这么有钱,长得还挺好看的。”
坐在她不远处的两个女人的交谈声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纪明汀一愣,这是她完全没有记忆的一段对话。
“人家还是心外科的一把好手,年少有为,你说气人不?”
“气什么人啊,诶,她是单身吗,你去追啊,追上就是你的人了。”
“啧,别做梦了。追她?别人高冷得很,完全不近女色。你以为没人试过吗。”
“嘿,你说的那人就是你吧,告诉我,不丢人。不过——有没有可能不是她难追的问题,是你的魅力不够?要不我去试试?”
“找死啊你。好啊,你去试试啊,你要是今晚能要到她的号码,我就请你吃一个月大餐。”
“好,就这么说定了。”
其中一个女人起身离开,纪明汀的视线跟随着她,与一个熟悉的人影相逢。
周楚勋。
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周楚勋。
全场应该只有她一个人在这种场合穿着板正的polo衫和运动裤,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并不是那种刻板的闷葫芦,只是她充满理性,冷静而内敛,只会挑选符合条件的对象进行交际,不会浪费时间在非必要的社交上。
所以找她搭讪的那个女人很快铩羽而归。
纪明汀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握着刀叉的双手在发抖,狠狠地把餐盘里的一块龙虾肉千刀万剐。
这是怎么回事?
纪明汀作为“纪明汀”,很快就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当时的自己胸中的浓烈的情感。
那里燃烧着愤怒的妒火。
她在嫉妒,嫉妒这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女人。
因为她很像纪芷澜。不,她比纪芷澜还要优秀。
但是她们一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十点,聚会结束,所有宾客都已经离去。
楼下,数位保洁安静而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局。
周楚勋不常住在别墅,但是这晚选择了留宿。
她回到二楼房间,看了一会儿书后,进了浴室洗漱,准备休息。
就在她脱去所有衣物,站在花洒下淋浴时,忽然听到浴室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
那些保洁是不会上二楼的,那么就是有不知分寸的宾客擅自留在她的家中了,还是……有贼?
周楚勋睁开双眼,关上花洒,抹了把脸上的水,抓起架子上的浴巾围在腰间。
透过浴室磨砂的玻璃大门,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径直向浴室靠近。
门把转动,下一秒,却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推门而入。
这个女人,她有印象,是今晚她同事的宾客之一。
一袭露背的黑色长裙,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在她背后流连。
周楚勋思及此处,羞愧得耳尖一红。因为她也是人群中多看了她很多眼的追随者之一。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不要怕。”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为什么要怕?”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看不出来吗?”
二人又是异口同声。
周楚勋视线下移,这才注意到女人的手中握着一把水果刀。应该是女人从她家厨房顺的一把刀。
该死,刚刚她的注意力都被女人的那张脸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行为很奇怪。
周楚勋这才警觉起来,可是下一刻,女人就张开双臂朝她走来——这并不是一种攻击的姿态,可周楚勋却莫名被她逼得步步紧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