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俞代清?”

    俞长宣循声乍然回头,只见那纤瘦的少年困惑地眨着眼:“香已燃尽,你还等着看什么?”

    俞长宣本能地将肩一避:“你都看到了?”

    “有什么可看,”戚止胤不耐,“不就一片白么?”

    俞长宣回眸时瞳子仍不住地晃着,然而,那鼎中香果真如戚止胤所言,已然烧尽,徒留白茫茫的余烟晃动着。

    别晃。

    可那烟还是晃了起来,晃着晃着,影子晃动,身子摆动,锁链的叮啷声又响了起来。

    俞长宣咬着齿关,抬手去挥那些白雾,哪知轻而易举便挥了开,甚至摸着了余温。

    那么,适才一切都是他的妄想么?

    不。

    俞长宣抬手,手心还留着肿痛的痕,小指尚绕着一圈的红。

    他惊异不已,可只一刻,眼睑便搭垂下来,他又变回了那处事不惊者。

    “走吧。”俞长宣笑道,他将指尖蜷进掌心,泄愤般狠狠掐进那红痕之中。

    戚止胤见他笑,问:“同人无缘就这么叫你高兴?”

    “为何不高兴?”俞长宣云淡风轻地答,“于无情道修士而言,无缘最佳,良缘恶缘皆为负担。”

    可没什么大不了,若有缘,斩断便是。

    话方落下,那石门咔地启开,老姚转着那对鲤鱼眼瞧来,呲一声响,就仿若读破了他的心:“缘虽可斩,来日之事却变不得。”

    俞长宣问:“前辈这是何意?”

    那老姚就捂住缺齿的嘴,嘿嘿笑起来,他踮脚往室内看了看:“啊呀,小的带仙师来错了地方,这不是【问缘鼎】,这是【先知鼎】呀!”

    “先知鼎?”戚止胤道,“能预知后事的那尊宝鼎?”

    “不错!”老姚道。

    “胡说。”戚止胤锁着眉头,“一个人的来路岂会空白一片。”

    “这先知鼎中呈现之事,只容血主瞧,小仙师纵使立在血主身侧也是瞧不得的。”老姚含着笑将他们往楼下领,“小仙师若不相信,问问您师尊是否窥着东西便是了。”

    戚止胤于是郁闷地挪眼看俞长宣,眸光方触及他的面庞便僵住了——俞长宣长眉蹙紧,眸中冷意锐利。

    戚止胤没问他是否瞧着了东西,这已很显然,只问:“不如意么?”。

    “啊……”俞长宣如梦方醒般,他咬住舌尖,挤出一笑,“无足轻重。”

    二人出地窟时已近黄昏,才走没两步就遇见了姚伯,被他老人家扯去一同用晚饭。

    姚伯上了年纪,话说得多些,他们这些明面上的小辈不好拂他的面子,只能陪着。

    回到小院时,云淡月升,那本该空无一人的屋中却熬上了烛。

    橘芒穿了窗纸与梨花,叫半掩的院门也泛了彩。

    俞长宣本能地将戚止胤往后拦,甫一拿剑首顶开木门,就见褚天纵抱着坛酒,守着满桌好菜,正昏昏欲睡。

    门嘎吱嘎吱的响声,终是惊动了那人,他的眼睛猝然瞪开,喝道:“王八蛋,叫老子好等,你俩人呢?!”

    “同姚伯吃饭。”俞长宣言简意赅,只坐下来,拣了筷子夹了几根笋丝放进嘴里,“凉了。”

    “不然呢?”褚天纵道,“冻了要有俩时辰了吧!”

    “设宴还讲究个发帖,掌门一声不响便跑人屋里备了一桌子菜,就是这样可怜巴巴地等着,我二人也不知道呐。”俞长宣将一张圆凳子踢远了点,说,“阿胤,坐”

    褚天纵忿忿地夹了一筷香椿炒蛋吃:“老子问过大夫,说是你今儿便能沾点荤腥,特意托厨子烧了你爱吃的菜……真真是枉费心思!”

    俞长宣不承他情:“我没有爱吃的菜。”

    “从前常吃的菜成了吧?”褚天纵咕哝着,拨了口被冻得梆硬的米饭,含软了才问,“眼下除却戚小子,还有两人拜入你门下,你思索过他们来日要修何道么?你修无情道,可要他们跟随?”

    俞长宣摇起头来,墨发中藏住的一截洁白颈子就露出一点:“无情道尤重克情制情,心为是非而动,不为情所动。你看敬黎和褚溶月,哪位能做到这一点?”

    褚天纵嚼着冷菜,津津有味:“那该如何?”

    “褚溶月该修道德道,履仁义礼智信五常,磨砺品德。”俞长宣捏了颗荔枝来剥,“敬黎该修逍遥道,纵身纵心,无碍无阻。”

    凹凸不平的红果核叫他轻易扯开,显出润白的果实,海蚌含珠一般。

    “阿胤,张嘴。”俞长宣说着,将荔枝挤进了戚止胤嘴里,“无情道有什么好,若养出另一个我,我便可寻处崖跳了。”

    “也是、也是……但你别跳崖。”褚天纵把脑袋点着,“那他们修剑,弓,琴,还是别的什么?”

    “阿胤修剑,”俞长宣道,“溶月修弓。”

    筷子一歪,从褚天纵手里往地上掉,他屈身去拾,又拿调羹勺了汤汁洗筷,为难道:“溶月他身子弱,虽说已打牢了弓箭底子,但拉那霸王弓多耗力气?他必不能长久消受!要我说啊,他笔力遒劲,过目成颂,应修符……”

    “他乐意么?”俞长宣笑着又剥了几颗荔枝,塞得戚止胤两腮鼓起,使得那人伸手去拦他,“你信不信你强逼他修符,来日把他逼死的就不是身子,而是你了?——他四年后那死劫还不知能不能跨过呢,你就随他去吧。”

    褚天纵叹了口气,去夹鸡腿来吃:“那敬小子呢?”

    “修幻。”

    褚天纵把筷子往鸡腿里一戳:“啥?你要他修幻化之术?!他可是个剑修奇才!”

    “奇在哪儿?”俞长宣轻笑着看戚止胤咀嚼。

    戚止胤嚼东西嚼得很慢,唯有吐核时动作快些,猛地把头撇开,吐进帕里,再转回来。

    俞长宣不由得失笑,他知道,戚止胤是怕他伸手去接。

    褚天纵莫名其妙,说:“力呀,灵呀,招呀,敬小子哪里做得不好?”

    “他力道不比阿胤,剑速则连褚溶月都不及,”俞长宣说,“符修重化符为人,剑修则重人剑合一,摸透了,亦无非化剑为人。修士不论修器修文,根本都是化‘非人’为‘人’。唯有这幻修,乃是化自个儿为‘非人’。敬黎如今满心满眼皆是自个儿,要想令他移情于他物,那没可能。干脆叫他修幻,一心捯饬自个儿去。”

    “这倒得几分理。”褚天纵摸着自个儿收拾得过分干净的下颌,道,“可敬小子对修剑有执念,你先过了他那关再说。”他将一盘笋丝往碗里拨,再掺着米饭一大口一大口地塞进嘴里,“真奇怪,他怎么偏偏择了你。”

    “他眼光好。”俞长宣面不改色。

    “啧!”褚天纵嚼着饭菜,眼一斜,就落去了旁边那博古架上,说,“去拆了那匣。”

    俞长宣抹净了手才去拿,开匣便见一个银镯子:“这是什么?”

    褚天纵哼哼一笑,很得意似的:“我司殷宗秘宝,唤作【寻魂镯】。把这镯子给缺魂者戴上,便能助他寻回失落的片魂。魂没散的人戴此镯也能安魂稳心,防百病!”

    “就这用处?”俞长宣蹙眉,将镯子往戚止胤腕上套。

    然而,戚止胤把指头并拢穿进那银环中的模样,又渐渐与几根指挤入锁链的图景重叠在了一处。

    俞长宣于是不动声色地扶住那镯子,尽量不去触碰戚止胤的肌肤。

    在那人伸手去抓他的腕子借力时,更吃了一惊,一举将他甩了开。

    戚止胤诧异:“怎么了?”

    “没。”俞长宣干笑一声。

    “当心点儿,别把我宗宝贝磕坏了。”褚天纵把碗里笋丝吃尽,才又说,“嗐,传闻有人戴这镯子,能梦着前生之事呢,不知多有意思!”

    俞长宣冷哼一声,咬字重了些:“好一个‘传闻’!”说罢,看向那抚着镯的戚止胤,变了腔调,轻言细语,“阿胤,你沐浴去吧。”

    戚止胤适才给他挥开手,心情显然坏了,这会儿也不强留,只自柜里取了衣裳,抬脚便走。

    腕上尚留着那不轻不重的握感,俞长宣攥了攥,盖不去,犹豫良久,还是问褚天纵:“司殷宗还有别的空屋么?”

    “不想和你爱徒睡一张榻了啊?”褚天纵正嗦着最后一只鸡腿,含糊道,“老子早同你徒弟说过,要你俩分房住,可他不答应呢!”

    “他不答应……又有何妨?”俞长宣道,“你尽管置办去吧,愈快愈好。”

    “哎呦成成成!”褚天纵道,“七日后,成不成?”

    “不能再快……”

    话音未落,屋门嘎吱响了一声,那戚止胤抱着衣裳站在门口,神情凛然至极。

    见二人看来,他只淡道:“落了东西。”

    褚天纵把没嚼的肉吸进嗓子眼里,当即呛得红脸:“咳咳咳!!!水……水……”

    俞长宣没理会褚天纵的生死,眼睛直盯着戚止胤。

    戚止胤也瞥眼瞧他,瞧得不久,但视线很沉,他抽了一条干巾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