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品:《偏我不逢仙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

    “究竟是多深的【念】,叫你七万年也解不得?难不成是因兵败?胜败乃兵家常……”

    “小宣,”薛紫庭嗒嗒敲着木柄,打断他,“为师知道,你至今亦有无法释怀之事,你在意的是事吗?”

    “不是吧?”薛紫庭自个儿答了,“你在意的是人。”

    俞长宣呛他:“你从来没心没肺,当真在意过谁么?”

    “可能是因为心肺都掏给了他吧。”薛紫庭朗朗而笑,袖一挥,在俞长宣眼前画开一个新世。

    ***

    七万年前。

    无涯国·薛府

    “生了,生了!”有人抖着声说。

    俞长宣双目叫血糊住,勉强撕开时,望见的是许多含泪的倦眼。

    他们为何哭?

    俞长宣还不大明白,便见一锦衣老爷抱着榻上合目的妇人抽泣起来。

    他了然——这妇人遭了产厄之灾,再睁不开眼了。

    屋外,寒风摧树,枯枝啪嗒啪嗒地敲着窗子。或许是婴孩的本能,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冒出响亮的啼哭声。

    见他哭,屋内众人哭得更是厉害。

    俞长宣这会儿虽不能操纵这孩子的躯体,却十分奇妙地能感知他的心绪。

    譬如此刻,他就觉得心里闷得慌儿。

    他还感到浑身发冷,唯有右手是暖和的,便转了眼珠子去看,只见有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

    这是谁的手?

    他轻轻将脑袋倾了倾,便见身旁还躺着个婴孩,正拿滴溜圆的一双眼把他瞧着。

    眼泪还挂在他两腮,那婴孩见他看来,却咧开嘴,清脆一笑。

    他似乎是给那笑吓着了,就皱起脸又哭喊起来。

    一老妇很快便冲他伸出两只大手,将他抱起来,放在怀里轻言细语地哄:“哎呦,哎呦,瞧这兄弟俩,一个是泪水缸,一个是笑铜鼓!”

    老妇轻拍着他的背,说:“紫庭,你别怕他,他是你长兄‘仪重’。他乃天奴,身上担子重,来日你长大,千万要替他分担分担。”

    俞长宣不知冲一个连神情都分辨不得的婴孩说这些话有什么必要,只听得很倦。

    同时因他师尊从前实在很爱哭,这不,眼下无端端又嚎起来,直哭得嗓子眼发干发哑发疼。

    众人见状都有些失措,唯有那薛仪重舔着拳头,静静地把他看着。

    因为他哭声实在太响亮,许是怕惊扰了妇人之灵,他在那屋里待的时间并不十分长。末了,那老妇将他抱去薛仪重面前晃了晃,说:“紫庭,你千万别忘了你哥哥他。”

    俞长宣感到嗓子一痒,知道薛紫庭又要震天哭,不料那薛仪重单单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裳,他便噎住似的,没了声响。

    然而,自打那日起,整整十一年,薛家双生子不曾会面。

    不知出于何般缘由,薛家人对外宣称薛家此辈只有一子,也不同薛紫庭说他还有个兄长,只将他以薛家长公子的身份养大。

    降生时的潦草一面,如何记得深刻?

    因此,整整十一年,薛紫庭浑然不知自己有个胞兄。

    薛家人凭借巫卜秘术,久占无涯国大祝的宝座,薛家也因此成了该国数一数二的高门巨族,就连皇族也需礼待薛家几分。

    薛紫庭由锦衣玉食将养长大,打小就敢骑薛家家主的脖子,坐在皇帝老儿膝头玩耍,渐渐养出个纨绔性子,成了无涯国的小霸王。

    他从府宅闹到书院,从皇城闹进宫城,平日学堂放课后,便拉上一帮狐朋狗友上树掏鸟,下溪逮鱼。

    薛家上下制之不能,时常胆战心惊,欲哭无泪。

    俞长宣看到他师尊这刁蛮习气,不由得庆幸还好这人儿是他师尊,而非他徒弟。

    且这薛紫庭怪癖极多,其中要属自爱最怪。

    他似是爱极了自个儿那张脸,房里除却金银珠宝一类俗物,最多的要属铜镜。

    俞长宣粗略一数,得有二十张往上。

    平日里,薛紫庭并不喜好评判他人样貌,甚至对仪容打扮一类事也不热衷,却时常揽镜自照。

    照便照罢,偏偏他这一照就是几个时辰,有时静静地琢磨,有时长吁短叹,恨这张好脸人间只此一张。

    俞长宣见世间除他以外,竟还有人脸皮厚至此境,不禁啧啧称奇。

    薛紫庭就这般恣意自在地混着日子。

    一日薛家老小要上山祭祖,许是怕那混世魔王踹了祖碑,便着意留他在府,并严禁他外出。

    说是严禁,却舍不得上链子把他锁住,也不肯把他关进一间屋子里,还放他在宅院自由自在,只派了几个侍从督着。

    俞长宣一瞧便知,今日又要不得安宁——那薛紫庭身手敏捷非凡,哪里是三两个侍从能管得住的?

    可笑!

    薛紫庭在府里四处乱窜,不多时爬上一株九重紫,正窃笑欣赏侍从们急如热锅蚂蚁的模样,足下树枝咔嚓一声响,断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忙攥住头顶一根树枝,尚没来得及沾沾自喜,那枝条就啪地一折,将他送进了一高墙围就的小院。

    薛紫庭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扑灰时才发觉这院子自个儿从没进过。

    “这啥鬼地方……”薛紫庭埋怨着。

    这小院寂寞,里边栽的尽是清雅素丽花,较之他那满院子的牡丹月季,黯淡不少。

    薛紫庭吐了吐舌头:“难看,办丧似的。”

    不巧的是,这小霸王虽不怕人,却极怕鬼,而今日天色昏沉,正合适百鬼临世。

    他望了眼天,便抹抹手汗,一把拾起那九重紫的断枝。虽说心里怕得打鼓,腿似颤非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要往屋里去。

    那屋子没掩门,里头悬满鸦青布幡,既没烧炭,也不熬烛,阴阴冷冷的,令他不由得默念起经文壮胆。

    谁知片晌他才起了一条灰布,一面布满可怖脸子的白墙就不偏不倚地怼进了眼底。

    薛紫庭吓得惊愕失色,抚着胸口气没喘匀,就听右手边的一柄屏风后传来声轻笑:“你来得好迟。”

    薛紫庭勉强冲那儿眺了眼,就透过屏风的碎孔,模糊望见个跪坐案前的人影儿,他困惑:“你知我是谁?”

    那人就答:“紫庭,我一直在等你。”

    薛紫庭见那头灯火明明灭灭,无端生了些惧意,就攥紧了袖子,结巴道:“什、什么等不等的!你难不成是神仙,还知我今儿会阴差阳错摔进此院?!”

    “谁说我今儿才等呢?”那人阴恻恻一笑,“我等了你足有十一年了。”

    “什……你、你你你……你别装神弄鬼!”薛紫庭紧张得舌头打结,只扯了尊贵身份出来,妄图镇住他,“我乃薛家长公子,谁准许你这般作弄我?!”

    闻声,那薄屏风后的影子站起来了。

    薛紫庭见他有所动作,更怕得手足无措,只还耍着薛家长公子的威风,挺挺地立着。直至那屏风顶头猝不及防冒出一张蓝面脸子,骇得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薛紫庭眼泪都给吓出来,拼了命地往墙角缩,哭道:“恶鬼,你别来别来别来!”

    那着一身厚重祭礼服的文雅君子撑住屏风一翻,稳当当着地,盯着墙角那一团小人儿直摇头:“没礼貌!”

    他捱近了,拿指节叩薛紫庭的脑袋:“你怎么这般的胆小?”

    “放屁!”薛紫庭不敢直视,只眯着眼侧脸搡他。

    那蓝脸子就逗他,百般闪着身子。不料薛紫庭靠掏鸟窝,练就了个指头功,眼尖手准,一来二去,竟当真给他的面具扯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