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迎霄而上

    日常训练看起来因为因新增的许多注意事项变得繁琐,实际上内核并没有改变,只是节奏更讲究,监控更严密了点,这是好的变化。

    对叶枝迎而言,最大的变化来自内心,日日夜夜逼迫着他伪装和硬撑的最大秘密已然交出,尽管前路风险未消,不过独自背负的沉重枷锁卸下,反而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放松。紧绷的神经得以稍歇,连带着眉宇间常驻的冷峻也柔和了些许。

    这天,在战术合练结束后,叶枝迎汗湿重衫,走到场边拿起水瓶。他仰头灌下几口常温水,喉咙得到片刻舒缓。

    正当他放下水瓶,用毛巾擦拭下颌水渍时,突然对上了一双令人过分心动的眼睛。

    竞霄站在对面,隔着几步远,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午后的阳光穿过顶部的高窗,恰好落在他身上。汗珠沿着下颌线滚落,那双总是盛满攻击性和专注力的眼睛,此刻却毫无遮挡地流露出爱恋的柔情。

    那双眼睛,像此时此刻场馆外面毫无保留的日光,强势地穿透建筑物和穿透空气,直抵叶枝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心头一颤,明明喝下去的是常温水,却莫名其妙变得滚烫,从喉咙一路灼烧至四肢百骸,激得他耳根发烫,连呼吸都滞涩了。

    叶枝迎被这道热烈直白的目光钉在原地,燥热难安,却又挪不开眼。

    就在这心悸神摇的刹那——

    他的脑海中,突然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这过于熟悉的热度不讲道理地撞开。时光的洪流倒卷,已经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

    刺目的阳光,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陈旧的居民楼,通往沙滩的小路。

    十二岁那年,叶枝迎被叶国栋带到某个滨海小城进行封闭集训。严苛训练计划压得他喘不过气,少年叛逆心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疲惫中达到顶峰。

    某天下午,他终于忍无可忍,趁着叶国栋有事,没有在场监督的间隙,偷偷溜了出去。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叶枝迎漫无目的地走着,满腔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可就在一个偏僻街角,他听到了几声压抑的,像小动物发出的呜咽。

    又走了几步,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小动物,有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男孩,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鬼使神差地,叶枝迎走了过去。他那个时候自己都满心烦躁,却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个头比他小的。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汗湿的训练服,只有口袋里一颗训练用旧了的,羽毛有些磨损的白色羽毛球。

    叶枝迎蹲下身,把那颗旧羽毛球轻轻放在男孩脚边。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张哭花了却依旧难掩精致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受伤的小鹿。

    但最触动叶枝迎的,是男孩眼中那股尚未被泪水完全浇灭,野草一样倔强的生命力,还有……真的是小动物一样的依赖和好奇。

    男孩看看羽毛球,又看看他,抽噎着问:“……这是什么?”

    “羽毛球。”叶枝迎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像个酷哥,自己心情也不好,没什么安慰人的技巧,干巴巴地回答:“拿来打的。”

    男孩吸了吸鼻子,拿起那颗球,小心地摸了摸羽毛,眼里渐渐有了点光,“好玩吗?”

    “嗯。”叶枝迎点点头,想了想,“比一直蹲在这里哭好玩。”

    不知怎的,男孩拉住了他的衣角,带着鼻音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男孩领着他,穿过几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沙子细软、海浪温柔的小沙滩。夕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没有球拍,他们就用手,用树枝,甚至用脚,把那只旧羽毛球打来打去,笑声却越来越大。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似乎忘记了所有烦恼,在沙滩上奔跑、跳跃,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玩到天色擦黑,海风变凉。男孩依依不舍地把那颗已经沾满沙子的旧羽毛球还给他。

    “你要走了吗?”男孩问,眼里满是不舍。

    “嗯,得回去了。”叶枝迎看着天色,心里也有些怅然。叶国栋发现他偷跑,肯定会大发雷霆,回去还不知道要接受什么惩罚,好烦。

    “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还来吗?”男孩追问道。

    叶枝迎犹豫了一下,他不敢保证,也没说名字,“可能,不来了吧。”

    男孩明显失望了。

    ……

    球场边,叶枝迎猛地回过神。

    不是三亚。他一直以为那年叶国栋带他去的是三亚,原来不是。

    竞霄带他去公园打球,给他讲述童年遇到的小哥哥。彼时他还没想起这段往事,但已经在心里吃味,嫉妒起那个被竞霄当作白月光的人。

    原来是他。

    他和竞霄,居然早就见过。

    叶枝迎一直以为那只是漫长枯燥训练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早已模糊的夏日幻影,所以并没有刻意去怀念,任由记忆不断更新。

    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在十二岁的那个黄昏,就已经悄然将他们缠绕。

    叶枝迎怔怔地望着对面的竞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比任何一次训练后比赛后,甚至是面对竞霄告白,两人正式在一起的那晚都要剧烈。

    竞霄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炽热的目光中添上了一丝疑惑,快不走过来,紧张地问询:“怎么了?”

    叶枝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头,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该怎么说?说“我想起来了,我们十二岁就见过,我还给了你一颗球”吗?

    太突然了。

    他们的相遇,比他知道的早了那么多年。那颗无意中送出的旧羽毛球,真的在那个哭泣的男孩心里,种下了一粒关于这项运动,关于某个温柔瞬间的种子。

    而现在,这颗种子历经风雨,已长成参天大树,并将他紧紧缠绕。

    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

    叶枝迎眼眶温热,一滴泪掉落,被已经来到身边的竞霄接住。

    第75章 不准再忘了

    关于两人早就见过,叶枝迎没说,他先把掉眼泪的事情糊弄过去,但这两条早就相交的轨道线,已经在他心里盘绕,生出些带着酸甜的藤蔓。

    叶枝迎罕见地被一种幼稚的冲动控制住,他想看看竞霄的反应,想确认那段往事在竞霄心中的分量,其中更是带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算账”心态。

    于是,接下来几天,竞霄发现叶枝迎变得有些不对劲。

    训练休息间隙,叶枝迎会状似无意地提起:“竞霄,你之前是不是说过,小时候有个哥哥给过你一颗羽毛球,算是你的羽毛球启蒙?”

    他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就是普通的随口闲聊,眼神却清清凌凌地瞥过去。

    竞霄不疑有他,点头,脸上带上点难得的柔软:“嗯,是有这么个事,虽然就见过一次,但那颗球我一直留着。”

    他单纯将这当作童年回忆,不做他想,实话实说。

    叶枝迎“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拍线,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有些莫测。

    又一天,两人一起看早年双打比赛的录像学习战术。屏幕上闪过某个已经退役运动员年少时的青涩镜头。

    叶枝迎忽然淡淡开口:“你那个羽毛球启蒙的哥哥,长得好看吗?比起这个怎么样啊?”

    竞霄愣了一下,并不知道叶枝迎的心思,还当他闲聊,依旧遵从本心:“那怎么能一样。”

    叶枝迎挑眉,看他语气偏袒,有种吃自己醋的奇怪感,“噢,怎么不一样?”

    竞霄竟然还真的皱眉想起来,最后很认真地回答,“他就是一种,很干净,很让人安心的好看。和你的感觉很像,叶枝迎,你们真的很像。”

    叶枝迎不知该不该庆幸他就是那个人,总之开始发作:“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喜欢他,把我当替身而已。”

    竞霄大为震撼,正要辩解。叶枝迎又觉得太无聊,轻飘飘把话题揭过去了,并下定决定不再提及此事,看竞霄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可想是这么想的,叶枝迎的很多原则在竞霄身上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他的“找茬”逐渐升级。

    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竞霄给他夹了块排骨,叶枝迎用筷子拨弄着,忽然抬眼:“你要是现在认识你那个启蒙哥哥,也对他这么好吗?”

    竞霄一口饭差点噎住,瞪大眼睛,有点明白过来叶枝迎的言外之意:“叶枝迎!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才多大点!”

    “哦,小时候的事,记得这么清楚。”叶枝迎慢条斯理地嚼着米饭。

    “我……”竞霄被他堵得语塞,本来该因为叶枝迎吃醋感到暗爽的,也没心情爽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干嘛老提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对他只是觉得人挺好,没有别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