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无声的倒计时,被停在了半空。

    飘渺虚幻的时钟滴答声,戛然而止。

    霍衔月收拢着四周,悬浮着的若隐若现的光芒,努力控制着精神力的丝线,将它们全部串联起来。

    在最大的那片光芒前端,他看清了这些星点,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无数人为的裂痕,密布在这些星点碎片的周围,就仿佛有一头愤怒的野兽,将一整块完好的织锦画卷,给撕咬成了碎片。

    霍衔月心头惶恐不安,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导致这片隗溯的精神空间中,会密布这种程度的伤痕。

    先前,在观测站旧址之中、在向导宿舍的房间内,那个人也曾说过,“自己的精神体是有问题的”。

    霍衔月不清楚那究竟是指什么,可他很快就能弄清楚了。

    被金色丝线黏连起来的光点,越来越汇聚向核心,慢慢地融入青年身体的虚影之中。

    而他的精神域,宛如短暂地与这片漆黑的海洋相交,眼前无数变幻着的风景,浮现出来。

    最初是一片漆黑的大楼。

    楼房与楼房之间,隐约可辨一道跃动的身影,那道身影的反光,从一掠而过的落地玻璃窗前,被映照出来。

    霍衔月从那道身影的视角看去,夜间楼宇间的风景,竟然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熟悉。

    如果他没有认错,那这片大楼,应当位于联邦首都的中央区内,是受到严格武装守卫的核心区域。

    而自己曾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联邦科学院,便坐落在那附近的三区。

    可是,这辈子的隗溯,怎么会出现在首都中央区?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将潜入记忆碎片的霍衔月意识虚影,瞬间拉近向那道奔跑中的身影。

    他听到“隗溯”调整某个隐形通讯器的声音,略显沙哑的冷淡嗓音,从哨兵的口中低声传来:

    “已经确认过了。任务对象的住宅、警备、通勤线路、工作内容,都与黑狼的报告基本一致,这周就可以出结果。”

    高楼间的霓虹灯牌一闪而过,霍衔月从侧面宽敞的窗玻璃上,看清了此时此刻“隗溯”的模样。

    流畅漂亮的肌肉,即便是穿着伪装身份用的夹克外套,也仍可以从奔跑的动作中,展露其痕迹。

    然而,哨兵的后脑勺之上,随着动作而轻轻摇晃着的发揪,正束起着他那头半长的乌黑墨发。

    如今对方的身形,已经完全是成年后的模样,甚至比方才,在那名内塔s级哨兵守卫的记忆空间中看到的样子,还成长了些许。

    而在白塔中,霍衔月所见到的隗溯,并非是如此的模样。

    就只有当初上辈子二人初遇之时,他才见过隗溯这样的发型。

    这份记忆……为何会在对方这一世的精神图景中,被自己所触碰捕捉到?

    第46章

    霍衔月的视线,跟随着长发隗溯的目光,落在他眼前的夜间风景之上。

    如果他猜得没错,刚才对方在隐形通讯器中的回答,是关于某些白塔的秘密任务的。

    就如同不久前,那个名为“荆路”的s级哨兵所言,隗溯曾接受过与他合作的任务,而这些任务的地点,与污染物或禁区并不关系。

    因此,就算隗溯曾经前往首都中央区,做过些什么,也并不令人惊讶。

    霍衔月怀着一种莫名忐忑不安的心绪,继续观看下去。

    璀璨广告牌映照着的夜色之中,那道身影没有做出任何停顿,在几次绕行过后,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一片楼房。

    这是一栋破旧的居民楼,房间外的窗户是敞开着的,就好像从一开始,便是为这道黑影所准备着的那般。

    扎着小发揪的哨兵,如同猫儿那般落入敞开着窗户内,行走在没有开灯的狭窄客厅中。

    房间中很暗,但通过窗外照入的微弱夜晚光亮,仍可以看清一些东西。

    矿泉水瓶、药瓶、一团团崭新的绷带、还有不远处的冰箱。

    客厅里的家具很少,似乎隔壁的卧房中,也不会配备有太多的物品。

    哨兵就在这样一间空空荡荡的客厅内,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拿着冰箱中取出的物品,撕开塑封,露出针头,向着自己撩起衣袖的手臂进行注射。

    这个动作,与霍衔月曾经在战斗部的三号训练馆,金发哨兵纪戎的身上,见过一摸一样的。

    针管里……是白塔配备的某种营养剂?

    霍衔月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虚拟身躯的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

    可某种超出常理的事情,就算是不需要使用精神力感知,就能够清晰地用肉眼看清楚。

    在黑发哨兵的脊背后方,原本光滑流畅的线条,开始异样地鼓动着,仿佛有什么正跃跃欲试地要迸发出来。

    浓重得足以令感知器失灵的精神力压迫,伴随着那道涌动的影子,从他的身躯中破壳而出。

    昏暗的夜幕之下,光线暗淡而令人看不分明的客厅中,从哨兵所坐着的那把椅子为中心,涌动着无数“那样东西”,虽然乍看来漆黑一片,但与霍衔月所熟悉的模样不同。

    隗溯难以克制地、在独处时放出的精神体藤蔓,并非是自己所熟悉的漆黑的畸变种。

    那是仍然强壮而动荡不安的绿色的植株。

    客厅中,传来扎着发揪的长发青年压抑痛苦的闷哼声,如潮水般的藤蔓,铺洒了遍地。

    霍衔月的神情明暗不定,一言不发地望着这幅景象。

    记忆碎片的光点,并非是完全连贯的,再下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光景,是一栋位于首都中央区防守严密的别墅。

    这种式样的别墅,位于此等位置,只有那些身份被隐于一团迷雾中的人物,才会居住于此。

    从外部看起来,这里只是一片低调而无足轻重的社区而已,周围也会聚集起小贩,路过之人最多对那堵有些年份的高墙,产生些许疑惑。

    实则其内部,却由非常精良的军用材料构建,配备有顶级的防卫手段。

    当然这一切,在s级哨兵的面前,也造成不了太多的阻碍。

    霍衔月的视野之中,除了别墅旁的幽暗夜色外,只有扎着小马尾的哨兵,隐藏在墙后的倒影。

    可是,他却已经明白了,这次看似简单的任务,注定不会平静度过。

    因为在他的面前,身着伪装的普通衣物的哨兵身躯,正情不自禁地小幅度颤抖着,仿佛踩在那条钢丝的正中央。

    清楚调查过白塔阴谋的霍衔月,现在自然已经明白,白塔对战斗部的哨向体内,埋下了怎样的隐患。

    而至少在这一世,他并没有看到隗溯的身上,曾产生了这种变化与反应。

    从一开始,隗溯的精神体就是那般漆黑畸变的模样,而这几乎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太多的变化。

    又或者是,这种变化……是瞒着自己的吗?

    霍衔月神色近乎阴沉地盯着下方的情形,便见到画面变幻,记忆场景加速呈现在眼前。

    不远处,忽而暴起的几道低呼声,仿佛是预备起跑的号令枪。

    随即,早有充足准备的别墅四周阴影处,如潜行恶兽般跃出的身影、和四面八方破空而出的麻醉弹,齐齐向着马尾哨兵的藏身之处而去。

    方才隗溯浑身上下的古怪热浪还不曾压下,猝不及防地被不知什么缘故,暴露了位置,只能暂且躲避。

    是白塔里面有内鬼?对方的手,早就伸进了内塔的高层,才早有准备。

    还是说,是对方藏起来的某些技术,能够寻找到就连精神力探测器,都不可能察觉到的自己加上屏障的溢散能量?

    不论如何,消息的错误,说明了这一次的别墅内,很有可能并没有他想要寻找的那个目标,东西也或许已经被转移了。

    如果是原本万全状态下的隗溯,只要把阻拦自己的人击倒,踩着他们昏迷受伤的身体,就能成功离开。

    可是,霍衔月却看见了,在计划出现意外的此时此刻,一阵比先前隗溯在独处时,更为猛烈的精神力躁动,忽而爆发。

    哨兵的身影,宛如鬼魅般,一瞬间从原地消失。

    而猛然暴走的看不见的精神体藤蔓,却毫无章法地攻击向别墅的方向。

    难道是因为潜意识中任务的记忆,让哨兵仍然没有凭借理性,选择暂时退让吗?

    猛烈的第一波攻击,激起一阵骨折撕裂的闷响和守卫慢一拍的痛呼。

    可藏于别墅四处的守卫,就仿佛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种情况那般,转而使用一种特殊的能够抑制变异人活性的催眠针,从暗处进行攻击。

    直到催眠针划破一小片裸·露的皮肤,药物进入哨兵的体内,他才意识到,这本就是一场针对自己的狩猎。

    不管是目标对象希望捕获一名高等级哨兵,还是对方与白塔串通一气、试图以这次任务作为借口,来单独对付自己——

    被狂躁的精神力所逼迫着的隗溯,这时终于明白,自己走到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