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78节

作品:《他的通房

    “总之, 我们谈谈吧。”

    顾澜亭默然片刻, 颔首道:“好, 我让阿泰去准备。”

    石韫玉道:“一个时辰前我已让人先行去打点好了,直接去便是。”

    顾澜亭嗯了一声, 起身取过挂在木架上的氅衣穿上,又伸手拿过她怀中的酒坛,两人一道出了门。

    门外并未备马车,而是两匹鞍鞯齐备的骏马。

    顾澜亭皱了皱眉, 提议道:“你素来畏寒, 不若乘马车去。”

    石韫玉摇了摇头, 率先翻身上马,回了句:“不必。”

    话音落下, 她已一夹马腹, 策马奔出。

    顾澜亭只好上马追去。

    马儿在山野覆雪的小径上奔驰,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冰冷刺骨。

    石韫玉虽戴着兜帽, 但呼吸间眉睫仍迅速凝上了一层白霜。

    有些冷,但策马迎风的感觉很畅快。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这片湖不算大,但景致极佳。

    天地上下一白, 远处山峦连绵,四周雾凇沆砀,眺目可见湖中有座小亭。

    石韫玉翻身下马, 顾澜亭发现她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红,脸颊也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轻易应允她骑马,没有阻拦下来。

    该乘马车才对。

    石韫玉不知他所想,在一颗树上栓好马后,整理了下斗篷,踏着枯草上的积雪走到湖边。

    那里系着一叶无篷小舟,并无船夫等候。

    顾澜亭也没多问,先一步踏上摇晃的小舟,站稳后朝她伸出手。

    石韫玉却恍若未见,避开他的手心,自己利落跨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默然收回手,俯身拿起船桨,立于船头缓缓摇橹。

    船尖破开覆着一层白雪薄冰的湖面,划开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慢悠悠朝湖心亭荡去。

    少顷,小舟轻抵亭下石阶。

    二人步入亭子。

    石韫玉提前差人布置好了,三面用厚幔帐围起来,只卷起一面正对白茫茫山野湖景。

    亭中设一张矮案,上置酒盏杯碟,摆几样橘子冬枣等时令果子,一侧燃着红泥小火炉,旁边还备有银炭,方便随时添加。

    她将酒坛放在火炉上温着,拥着斗篷跪坐在炉边的蒲团上,朝顾澜亭招了招手。

    顾澜亭在她对面落座。

    亭外细雪纷飞,无声无息落入湖中,融入苍茫。

    火炉上的酒很快暖了,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石韫玉倒了两杯,自顾自先饮了一口。

    温酒滑入腹,驱散了浑身寒意,她喟叹一声,看顾澜亭并未举杯,不由笑道:“怕我下毒?”

    顾澜亭垂眸看着清亮的酒液,没有否认,也笑着低应了一声:“嗯。”

    “怕你又想杀我。”

    但他应完,却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香,唇齿间弥漫开桂花香气,他又想起了多年前梅林那日。

    当时戏言“便是穿肠毒药也甘之如饴”,话里满是狎昵与掌控。

    结果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果真下了药。

    彼时他勃然大怒,深感被愚弄背叛,继而做出了无可挽回的决绝之事。

    直至多年后,他才深刻体悟“覆水难收”四字。

    如今再度饮下她亲手所斟之酒,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明明猜测到她或许会下毒,却还是想赌一个不是。

    他想,如果真的是毒药,那便一同葬身茫茫大雪吧。

    要恨,也留着在黄泉路再恨。

    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一起恨。

    石韫玉看到了他变幻的神色,却不在意。

    她啜饮一口,语气平淡:“顾澜亭,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哪怕我三番两次对你下杀手,哪怕互相怨恨也不愿意放手。”

    “你不累吗?我都觉得累了。”

    顾澜亭以为她是劝自己放手的,轻笑道:“怨恨又如何?总好过彼此陌路。”

    石韫玉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只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顾澜亭盯着她被炉火熏染得微红的脸颊,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何始终不肯接纳我?你对我从始至终都只有憎恶吗?”

    石韫玉没有回答第一句,只道:“最开始并不讨厌你。”

    顾澜亭愣住:“何时?”

    “在你升任按察使,顺路回顾府之前吧。”

    石韫玉目光投向远方覆雪苍山,语气飘忽:“那时远远瞧过几眼,也偶尔听得些传闻,还以为你是个端方知礼的谦谦君子。”

    顾澜亭哑然,良久,才低声道:“可那并非真实的我。”

    “况且,倘若我当初不主动接近你,你我之间或许连这点怨恨也没了。”

    石韫玉看向他认真的眼睛,嗤笑了声:“可若你我没有瓜葛,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难,而你或许也不会有牢狱之灾。”

    她顿了顿,“顾澜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顾澜亭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不在意。”

    石韫玉道:“你当真可恨。”

    他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哪怕被她如何憎恶地驱逐,哪怕被斩断,也要死死缠绕着她。

    她心绪翻卷,有些喘不上气,干脆沉默了下来。

    伸手取了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入口中,牙齿轻合,酸甜清爽的味道炸开,神思也平复许多。

    顾澜亭一直不言,只默默剥了几个橘子给她。

    石韫玉没有接,再次平和开口:“你不觉得吗,你我之间本该无缘,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若再无休止纠缠下去,换来的只有痛苦折磨。”

    顾澜亭把橘子放在炉边,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是天定的缘分。”

    他始终觉得,走到今日这一步,错只错在他用错了方式,而非错在相遇本身。

    石韫玉知他偏执己见,这般空谈怕是难以说通。

    她转开视线,望向亭外苍茫的雪景,缓声开口:“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宁愿忤逆开罪你这个权贵,甚至不惜冒着身死的风险也一定要逃离,乃至想要杀你?”

    顾澜亭捏着酒盏的手收紧,低声道:“大抵知晓,也或许不知。”

    石韫玉笑了笑,收回视线看着他,语调平常:“是尊严,自由,人格。”

    “或许于你而言听起来很矫情可笑,一个出身卑贱的婢女,谈何尊严人格。”

    “但的确如此。”

    顾澜亭没有做声。

    石韫玉继续道:“或许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庄子有言‘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1]

    顾澜亭自然听过这句话。

    尊严人格他明白,却无法全然体会另一点。为何会有人宁愿抛弃触手可及的富贵安稳、权势庇佑,也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炉边的橘子烤出清香,石韫玉又饮了一口酒,暖意与酒意让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起了某位哲学家的话,不疾不徐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2]

    “律令、道德、习俗……这些是维系世道的规训,是必要的秩序,也可能是枷锁。”

    顾澜亭听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石韫玉缓缓说着,嗓音似乎被风雪吹的缥缈:“然而对于我而言,最大的枷锁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世道。”

    “更是你。”

    亭外风雪不断,呜咽着吹过远处山野林梢,犹如万朵白花摇曳。

    顾澜亭望着她明净淡缈的眼睛,升起几分她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仿佛下一刻便要如雪般倏忽消散在他眼前。

    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喉咙也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她的枷锁……是他。

    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可顾澜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绪。

    他不愿出口承认,更害怕承认。

    垂下眼睫,他又仰头喝下一杯酒,抿紧了唇瓣。

    石韫玉看着他沉默的脸,哂笑一声,心烦不已。

    她索性不再多言,直接提起炉上微温的酒壶,拿了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亭子最底下一层台阶上坐着。

    任由风吹雪落,望着近在咫尺的湖面,有一口没一口饮酒。

    没一小会儿,她头顶的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