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品:《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恋

    他手搭在门把手上,不知道是迟疑还是惧怕,或是在心里揣度自己等会要说什么,他等了一阵没有推门,直到再抬眼,镜片后的情绪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裴湛拧开把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安静的提琴曲。是《f大调小夜曲》。

    陈国俊来这里经常会播这首歌。

    或者说,他跟裴湛吃饭的每个晚上都会听这首歌,从牛津到伦敦,从纽约到华盛顿,从新港到宁海,十年来从未改变。

    裴湛推开门,陈国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他听到了门响,却并没有回头,只是说:“小湛,你来啦。”

    裴湛没有说话,他成年后更加沉默寡言,私下与长辈相处更是少言寡语。

    他把门关上,沉默地走到陈国俊对面,说:“叔叔。”

    十年过去,陈国俊似乎老了很多,他明明还不到六十,可头上的头发白了一半,整个人也消瘦得可怕。

    唯独看得出他生命力的就是眼睛。

    陈国俊的眼睛还明亮,里面藏着深深的算计和窥探,被他看上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自己被剖得。

    陈嘉澍还是像陈国俊。

    他们的眼睛里有如出一辙的深邃。

    裴湛安静落座,紧接着应侍生把菜一一端上桌,那都是他提前点好的菜。

    他看着陈国俊,微不可察地露了个笑,他起身走到陈国俊身边,给他夹了几个菜:“叔叔,这是钓上来活杀的珍珠斑,您喜欢吃鱼,先尝尝?”

    陈国俊冲他笑了笑,低声说:“小湛,你坐。”

    裴湛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放下公筷,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和陈国俊对视,陈国俊没动筷,他也不动,陈国俊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几分钟过去,陈国俊只是无声地看着裴湛,像是在透过西装革履的后生看着谁。十年来,裴湛经常看到陈国俊这样的眼光。

    那种带着一点厌恶又带着一点想念的眼光。

    年轻的裴湛不能明白,他每每被陈国俊看着就会坐立不安,他从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等闲视之,花了三五年的光阴。

    随着年龄的增长,裴湛似乎渐渐看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戳破,陈国俊也不会说破。

    反正老一辈的那些事他不在意也不想窥探,他只想做自己想做的,活自己想活的。

    裴湛在桌边坐了一阵,还是率先开了口:“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前段时间听说您在开董事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吗?”

    “一些寰宇内部的事,”陈国俊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似乎忽然回神了,他收回那一点对裴湛的冒犯,终于提筷夹菜,“后面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裴湛垂眼笑了笑:“寰宇的法务很专业。”

    “不如你让我放心。”陈国俊很坦诚地说。

    裴湛笑而不语。

    是。

    陈国俊向来说一不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深知裴湛是个不会忘本的人。

    裴湛自己心里也清楚,陈国俊这些年对他的栽培到底如何,他无以为报。

    没有当年的陈国俊,就没有现在的裴湛。凭心而论,陈国俊除了用那些照片拆散他和陈嘉澍,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裴湛的事。

    他当年可能暗暗地恨过,但是时过境迁,裴湛居然觉得,那不失为一种好事。回头再看,当年的陈嘉澍实在不算是个很好的爱恋对象,阴差阳错,陈国俊也算是救了他。

    从利害角度来说,他该谢谢陈国俊,把他从不成熟的陈嘉澍身边带走。

    ……

    这场饭是每几个月就有的固定项目。

    裴湛几乎算轻车熟路地跟陈国俊话家常,这么多年他多多少少也摸到了陈国俊的喜好,同人说起话来其乐融融,滴水不漏。

    陈国俊也问了他几句案子的进展,十足十地显出了长辈的关怀。

    这一顿饭吃得像过年。

    客套,疏离,但又透着一股淡淡的亲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陈国俊的压迫感好强,哪怕是笑着与他讲话,裴湛也敏感地感到了点不舒服。

    这么绞尽脑汁地拿着分寸说话实在累人,裴湛说了一阵之后,觉得自己的领口有些紧。他想扯领带的手跃跃欲试,却又顾及着陈国俊在场没有动。

    他喝了两口水压下自己的烦躁,听到陈国俊忽然开口。

    “小湛啊……”陈国俊笑眯眯地看着他,“嘉澍最近回国了,你有没有见过他呀。”

    裴湛夹菜的手一顿。

    他可算是知道今天的压迫感是从何而来了。

    陈国俊原来是要问这个。

    如果他想问的是这件事,那裴湛见没见过陈嘉澍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了。既然陈国俊问出来,那想来一定是有了肯定答案。

    说不准陈嘉澍落与他一起走进会所的那一刻,陈国俊就知道一切了,至于后来的送陈嘉澍去酒店,开房的事情,肯定是一个也瞒不过陈国俊的眼睛。

    不见陈嘉澍。

    这是他答应陈国俊的事。

    他确实违约了,但那天晚上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国俊想必是知道很久了。

    过一个月才跟他谈这件事,一是因为他们早就约好了今天共进晚餐,二是……他在给时间考验裴湛,考验裴湛究竟是想跟裴湛藕断丝连还是一刀两断。

    如果这一个月他再和陈嘉澍不清不楚,那摆在他面前的恐怕就不是这一桌宴席和《f大调小夜曲》了。

    只怕会和当年是一样的境况。

    裴湛会直面的是十八岁时不堪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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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登,坏东西!

    第62章 陌生

    面对陈国俊试探一样的询问,裴湛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抗拒。

    毕竟他几乎十年的光阴都在经历陈国俊的审视。

    “见过了,”裴湛简明扼要地交代了那天晚上的事,“同学聚会,推不掉。”

    那天丞德问他很多次,不管是情还是理他都不该再推脱。裴湛把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今晚逃不掉,他要么上楼,要么在车里与陈嘉澍彻底撕破脸皮,以一种惨烈得不像是成年人的方式与陈嘉澍一刀两断。

    那时的他仔细思考过。

    他觉得自己不想。

    不论哪一种都不想。

    “我与哥见过面,还送他去了酒店,”裴湛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使他推测陈国俊兴许早已知道,“我在林氏旗下的酒店给他开了一间房,是语涵陪我去的,我只在上面呆了二十分钟。此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这时候未婚妻倒是成了很好的由头。

    裴湛适时地生出了感激。

    他忽然有些谢谢林语涵当天晚上的陪同。

    裴湛温和地笑了笑,适时地把他润物无声的温柔露出来:“这一个月都在忙委托,倒是也顾不上,哥他最近好像风头不小,门庭若市,好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都要寻他吃饭。”

    “噱头,”陈国俊拿出一副十分了解儿子的派头,说,“他是个聪明人,人回来如石入水,自然不能一个声都听不见。”

    裴湛镇定自若,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陈国俊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但是似乎他又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是近乎柔和地看着裴湛,说:“其实我今天与你吃饭,也不是想质问你有没有与嘉澍见面。”

    这话说得就有些冠冕堂皇了。

    裴湛有点不明白地看着他。

    陈国俊叹息着说:“你和嘉澍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不需要我教,什么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不要做,也不是我能管的了。”

    说着无力再管的陈国俊的白发在灯光下似乎有点刺眼,他身体清瘦又佝偻,两眼却总是目光炯炯,他似乎在最不该垂垂老矣的年纪步入了日薄西山。

    裴湛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他说:“叔叔也不用再管了,十年过去了,我放下了,哥他也放下了。”

    陈国俊十分了解自己的儿子:“你也知道,嘉澍的脾气倔。”

    裴湛评价:“总有一天他会想通。”

    陈国俊似乎笑了一声,但是他脸上又看不出端倪,他只是委婉地问裴湛:“和嘉澍再见,如今感觉怎么样?”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

    与陈嘉澍见面的第一眼,其实裴湛想逃。

    久别重逢,他总觉得沉重,那么多的情绪涌上来,他不知道哪一种滋味最痛,会先把一整颗心填满。

    裴湛提前做好了那么多预设,但是真的把车开到会所楼下,他居然发现自己无比地平静。

    他平静得不像陈嘉澍像旧情人,而像陌生人。

    五味杂陈不够贴切,毫不在乎又太轻描淡写。

    在陈国俊提问的那一刻,裴湛眼里有点迷茫闪过,他如今这样舌灿莲花、左右逢源,却忽然少见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