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失明症候群

    他瞎之后没好好调过香,弄出来的东西都是直白的、不具层次感的香料混合物。

    也是单纯的情绪产物。

    一半是不服,一半是发泄。

    做不得数,拿不出手。

    所以这次纪与只作为调香顾问,以专业的角度帮助lumiere调整市场方向和香型。

    如果lumiere愿意出价,他也可以提供他的调香库。

    纪与的调香库很庞大。

    早年卖出去了不少,现在都是各品牌的主推款。

    但宋庭言说:“纪老师,lumiere现在缺的是一款名片香。”

    每个牌子都有自己的“名片”,俗称记忆点,再俗点也就是爆款。

    让人一听到、一闻到便能喊出名儿,说出牌子。

    就像祖马龙的蓝风铃,香奈儿的coco小姐、no.5等等。

    lumiere现有的香,放超市厕所香氛区,都要被嘲是废物小垃圾的程度。

    想救这个牌子,就得先调一款名片香出来。

    纪与当然知道。

    换以前他能大言不惭地给宋庭言一句承诺。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他确实给不出答案。

    宋庭言也不急于这一时,只说:“纪老师考虑一下吧。”

    纪与捏着盲杖,笑得勉强。

    宋庭言以为他有话说,但却没有,于是道:“纪老师可以慢慢考虑。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lumiere原本就是一个要被关停的项目,不必有任何的压力。”

    纪与:“……”这话说的??

    多茶啊!!!

    都特么快赶上道德绑架了吧?

    纪与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想说关了吧,这牌子没救。

    又想说自己不是神,宋庭言凭什么笃信他一个瞎子能扛大旗?

    但想到上次为合作几次三番找上门的那位经理,想到他那粗旷的哭声,纪与把气咽回去。

    从喉口滚出另一句来缓和方才的气氛,“宋总有没有喜欢的香料?”

    宋庭言:“甜香么,什么都喜欢点。”

    纪与一噎,这都能往回倒?

    然而嘲完这一句,小肚鸡肠的宋总又正儿八经地回了一句,“鸢尾。”

    花香型。

    够别致的。办公室里点着甜香大杂烩,自己本身还喜欢花香调。

    没见过这么……娘的。

    这叫纪与已经瞎了,否则高低是想看看这位霸总到底啥样。

    是不是那种虽然声音听得令人腿软,能把人掰得十八弯。

    等看见了脸和打扮,又能叫人直回来,不敢弯一点儿。

    其实喜欢鸢尾也没什么,挺正常,这香调浓了勾人,突出粉感。调淡了中性,味道里的泥土气更重些。

    不像玫瑰,百合这种,一闻便是标准女士香。

    只不过之前有个大杂烩,纪与脑子又过分活络,以至于想跑了。

    但他要能看见,就会发现宋庭言说这话时的表情。

    是带着点儿期待,又闷着点儿不耐的。

    他不晓得,于是在沉默了几秒后,笑了下,说:“是个好香。”

    宋庭言腮帮微鼓——咬牙咬的。

    他很冷静地长出了一口气,“纪老师喜欢么?”

    “喜欢啊。”纪与答,“我一调香师,哪儿有不喜欢的。”

    他对香保持着十分客观的喜欢。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特别讨厌的。

    若是掺了个人喜恶和情绪进去,就容易有偏颇。

    就像他刚瞎那会儿,心里乱。

    一个乱字能涵盖诸多情绪,烦躁、不安、恐惧、失落、孤独、抑郁……

    他调出的香也跟着乱,不仅乱还颓。

    调出来的味儿都是什么青苔、暴雨、深海这类沉闷的味道,不能当香水只能当香氛。

    当香氛也不治愈,只致郁。

    情绪产物么,没法。

    再后来他慢慢就不调了。

    然而听闻他的回答,那位小肚鸡肠的霸总又沉默了。

    纪与侧了侧脑袋,挺了挺背,似乎这样就能听见宋庭言的情绪。

    实际呢?他都不知道自己快把人气没了。

    宋庭言捏着自己的眉心,唇绷得成了线。

    念了这么多年的人,一点儿没记住他。

    气不气人?

    气得宋庭言快死了。

    可能怎么办?纪与要能看见他,肯定能认出来。

    但他现在看不见。

    退一万步,他当初在纪与这儿也没个名分。

    纪与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俩看似不清不楚,拉拉扯扯的,到头来却又根本没什么牵扯不断的情。

    纪与认不出他的声儿,想不起这一屋子的甜香。

    鸢尾这组提示词都给了,人依旧没记起。

    说白了,就是从没把他往心上放过。

    也是,但凡走点心,纪与当初都不能够走得那般了无牵挂。

    他纯当是玩了一场。

    也就宋庭言自己,傻逼兮兮记了那么多些年。

    可真到这个时候又能怎么?

    时间在往前,他和纪与都在变。

    总不能一直扒着过去不放。硬要人尴尬地承认他们当初有过什么。

    所以宋庭言不再说了。

    但心里又特么放不下,只能自己憋屈着。

    走的时候,纪与把盲杖攥手里,掏出手机让迟西来接。

    宋庭言走过去,“我送送纪老师。”

    纪老师可不想让他送。

    宋庭言不知道怎么带他,他还得柱盲杖。

    陌生环境探索地形可太累人了,所以纪老师不大愿意。

    不愿意归不愿意,人还是顺从起了身,抖开了盲杖。

    刚迈两步,朝前一跌——小腿剐到茶几了。

    瞎的这一年多,纪与没少磕碰,摔的烫的撞的,身上没处好。

    一直觉得磕碰习惯了也就好了。

    但人在面对失重失控时总是会慌的,肾上腺素一飙,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手胡乱抓,然后被人托住了小臂。吊着的心一下就有了落点。

    纪与尴尬解释:“没太掌握。”

    宋庭言反应几秒才明白他是没太掌握用盲杖。

    “谢了啊,宋总。”

    “客气。”宋庭言应了声,又问,“牵着能走?”

    纪与“啊?”了一嗓子,小肚鸡肠的宋总突然对他示好,让他有点不适应。

    “能走。”他回答,“但你也得告诉我障碍。”

    宋庭言托了他一下,说:“来。”

    纪与倒也听话。

    过了茶几没别的障碍,走到门口,迟西等着接他。

    宋庭言把人还回去。

    脸拉得老长。

    钻进电梯,迟西问:“哥啊,你怎么招惹咱金主爸爸了?”

    纪与哼哼一声,“我干嘛了?我多哄着他,顺着他。”

    迟西:“得了吧,人总裁出来脸都黑了。”

    纪与耸了下肩,“那不知道了。”

    “咱这金主爸爸气性大。”想到宋庭言说他的那句,纪与又说,“我大概是惹了他了。”

    “但记不得了。”

    等出了电梯,纪与又问,“我忘性很大吗?”

    表情挺无辜,那没神的眼睛眨着,也不知道往哪儿看。

    迟西拽着他那节盲杖的前端,拉着他出来,回答:“您记香行。”

    其他的,不提也罢。

    纪与对自己没认知,闻言颇为遗憾地“啊”了一声,好似被污蔑了似的。

    有种“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这样的”错觉。

    迟西带着他去地下车库。

    纪与摸索着上车。迟西提醒他注意脑袋。十次里头纪与能撞五六回。

    这脑子是真不记吃也不记打。

    纪与对此很坦然。他有自己一套歪理。

    “一个人有所长,其他地方必有短板嘛。很正常。上帝不可能所有窗都给你开着,总要关一两扇,平衡平衡。”

    “否则我太神了,对你们不是种侮辱吗?”

    迟西对此左耳进右耳出。

    他哥的话,能有半句正经的都嫌多了。

    不过纪与还是努力想了,在脑子里费力地扒拉和宋庭言这个名字有关的东西。

    但检索失败。

    是真不认识。

    大概是用脑过度,纪与晚上犯了回焦虑。

    手抖得啥事干不了,顶着剧烈的心悸摸到沙发在上头躺尸。

    指头死扒着沙发边缘。

    没有视力,眼前不是灰就是黑。

    加上心悸,不抓着点什么,纪与会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

    不停往黑暗里头落,落进无底洞。

    死不了,但折磨。

    第二天迟西来接他去工作室,进门吓一跳。

    纪与在沙发上蜷了一夜,脸色像鬼,客厅里还砸了个水杯。

    迟西熟练地收拾,“又犯病啦?”

    纪与手抵着额“嗯”了声,“家里最后一玻璃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