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透过我的眼睛看谁?”

    乌桕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这场对视中先败下阵来。

    他说:“我母亲……她是我杀的,但我并不认为杀死她的是我。”

    细说起来,乌桕然对关湛还是有恨的,不过不多。

    毕竟在大洛和月氏开战前,他过得也不如何。

    平阳公主和月氏先王是政治联姻,草原部族鲜有嫡庶之别,水般的中原女子在那里并没什么好日子过。

    除了日复一日地教导他来自中原的知识,坚持用中原话和他对话,平阳公主对这个独生儿子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健壮,脱胎于她的身体,像小牛犊一样长得飞快。她时常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逐渐开始抽条的儿子,就像看着身边的每一个异族。

    直到先王过世。

    乌桕然身上流着异族的血,自然不会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他的长兄登上了王位。

    那年乌桕然十三岁,他的母亲三十一岁。按草原上的规矩,他的母亲会成为他兄长的妻子。

    所以在边境动乱、关湛出兵西北的契机下,她选了一个晚上,穿上出嫁时公主的礼服,把她从大洛带来、镶满珠宝的匕首递给她的儿子。

    “孩子,当你看向平静的水面,你就会知道你流着大洛人的血。”她说,“现在你应该做你回报母亲的最后一件事了。”

    “乌桕然,像你五岁那年第一次杀死一只肉羊那样,杀死我吧。”

    第二天早上他的兄长找上门来,要求平阳公主出面调停月氏和大洛间矛盾的时候,看见的是满手鲜血的乌桕然和她插着匕首的尸体。

    乌桕然在那场战争中杀死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母亲。

    “安阳姨母和她很像。我的母亲,她的脸总比草原上的女人更白皙,席地而坐的时候总会皱眉。她讨厌晒干的牛粪的气味,如果没有人找,会在角落里枯坐到太阳落下。”

    “和姨母对视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是她回来了。也许你们就是有这样的巫术,能让已死之人回到故乡。就像‘落叶归根’。”

    向之辰摇头:“落叶归根,马革裹尸,这些都需要人来完成。人死不能复生。”

    乌桕然笑了笑,继续说:“她的脸总是那样,带着让人讨厌的安静。我来到这里之前总是在想,大洛是不是就是这样安静的地方。”

    向之辰问:“现在呢?”

    “现在发现还有你这种吵闹的人。”

    “……”

    向之辰呵呵:“那真是不好意思啊,你受着吧。”

    兄弟俩对坐了半晌,乌桕然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向之辰说:“我记得你的名字,来自一位杀死王的贵族。”

    乌桕然微微一笑。

    “看来你也明白他把我送到这里的真实目的。那么,我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了。”

    “不。我想知道,你的本名叫什么?”

    “我原本的月氏名字吗?”

    “不,我是说,姑姑给你起的名字。”

    乌桕然看着他。

    “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很孱弱,哭声像猫叫一样细。那时候他们都不相信我能活下来,所以她叫我狸奴。”

    “那姑姑就没说过,贱名好养活?”

    乌桕然笑:“草原上的猫都很凶。我一直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认为这是贱名。直到遇见你,我似乎明白你们为什么把猫称作娇弱的生物了。”

    向之辰随口说:“不搞骨科。”

    “什么?”

    “没事,当我在骂你吧。臭小子说话还挺暧昧。”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要是没有中原的名字,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我杀了你们的一个公主,还差点杀了另一个。你不打算处死我?”

    “杀死平阳姑姑的是把她送去联姻的先帝,让安阳姑姑重伤的是用她试探你的朕。换言之,我不打算让你死,但也不能让你这么安分地待在宫里。”

    向之辰细细思索:“你觉得景熙这个名字怎么样?天地广阔,日沐春和。”

    乌桕然问:“就像母亲等到的每一个黄昏?”

    “傻孩子,不是那个暮。”向之辰笑,“是阳光洒在身上的意思,沐浴的沐。”

    乌桕然呆呆地看着他的笑眼,说:“她很少这样对我笑。”

    向之辰忙不笑了:“不搞骨科。反正你留在这里学习大洛律法,改天把你放出去,不准再做坏事了。玩去吧。”

    “你为什么说几句话就要骂我一句?不搞骨科是什么很文雅的骂人话吗?我没听母亲说过。”

    “闭嘴。”

    走出大牢,1018认真跟他科普:「乌桕然是异性恋。」

    「他找到心目中壮壮的女人没?」

    「后来他和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女孩在一起了。算起来,是关湛的侄女。」

    「那太好了。倒霉孩子好好过日子吧,别惦记着国仇家恨了。」

    向之辰琢磨半天:「我觉得我现在这样风声鹤唳,也有你们这些小世界的问题。稍微是个条件好的都对我有点想法。」

    「毕竟小世界的设定是为了情节推进服务的。如果是无关紧要的角色,没必要设定得非常优秀。那样会偏离主线。」

    「也是,那我勉强接受你的解释吧。」

    关湛和下值的穆安一同迎上来,穆安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陛下没事吧?”

    “朕能有什么事?”

    关湛眼中含笑,没拆穿他。

    “不知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流放吧,过上几年再召回来。”

    穆安皱眉:“陛下不怕他和月氏勾结?”

    向之辰摇头:“姑姑教得好。朕觉着,他不会那样做。再者说,月氏元气大伤尚未恢复,不见得会愿意直接和大洛开战。”

    关湛点头。

    “对了,封王之外,还要赐名。等典礼走完,就把他流放到东北去。”

    向之辰看向关湛,问:“王叔觉得,给这孩子赐国姓如何?”

    关湛思索着还未回话,穆安便道:“陛下说的是臣想的意思吗?这万万不可啊!就算给靖王赐姓,他也终归是公主生的外人,身上流着月氏王族的血。皇位怎能落进异族之手?”

    向之辰叹气:“月氏嫌他是异族,咱们也嫌他是异族。那怎么办?不让他活了?”

    穆安语塞:“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他是个有本事的大活人,只要活着、有继承大统的名分,就会生出二心,对吧?”

    向之辰往御驾里一坐,没骨头似的瘫倒:“朕还想早点退位呢。只要他对大洛百姓好,谁坐这个位置和朕又有什么关系?”

    关湛皱眉:“陛下莫要胡说。”

    向之辰呵呵一笑。

    “可朕确实无人可用啊。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族内有人能胜任摄政的位置,难道还用得着王叔?这些年王叔手中可都是实权,没有篡位全凭良心。”

    关湛干咳一声:“臣就当陛下在夸奖臣吧。”

    向之辰摇头。

    “上梁不正下梁歪,从这事王叔办了大半年就能看出来,实在是没法子可想了。不然朕也不至于现在就把希望放在一个表亲身上。”

    关湛点头:“臣等明白。”

    向之辰撑着下巴,忽然掩唇打了个喷嚏:“反正你们知道就好。朕有些乏了。”

    穆安主动抱住他。

    “陛下想好要给殿下赐个什么名字了吗?”

    “想好了,叫景熙。”

    让小老外纠结前后鼻音去吧。

    这个冬天来得极快,向之辰不巧又染了风寒,终日窝在御书房里打盹。

    「好难受啊。」他翻了个身,「鼻子堵堵的不通气。」

    「没办法,我没有帮你的鼻黏膜消肿的功能。」

    向之辰哼哼一声:「可是我感觉我病得要死掉了。以前也生病,可是都没有病得要死掉诶。」

    「古代很容易死掉的。记得第二个小世界吗?你也病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向之辰又翻了个身,耳膜被压住的感觉微微缓解。他看着天花板,任由积液从这边流到那边。

    「中耳炎的感觉好怪。」

    「嗯,消炎的药物在缓慢地起效,大概明早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明早?今晚不睡了?」

    关湛坐在床边道:“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平躺在床上的人对他摇摇手指。

    关湛爱怜地握住他的手:“辛苦陛下。”

    向之辰开口,嗓子刀剐似的沙哑:“明日封王的典礼都准备好了?”

    “是。陛下大可安心休息了。”

    向之辰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他昏沉中突发奇想:“把景熙叫到宫中来。”

    乌桕然接到懿旨的时候已是酉时。天沉沉地黑透了。

    天上飘了点雪花,在深红的宫墙上堆成薄薄一层。他不由得想到月氏的雪,汹涌地扑面而来,冰棱般擦过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