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之辰拍拍他的后背。

    程肃收起放肆的笑,无奈道:“陛下是陛下,他确实捏住了望白的命,他把我的命也一并捏在手里了。只是你……”

    “从前在金麟卫时,我就不大能看得起你。不光是为了彼时你和望白的派系之斗,也是因为你这个人。”

    “上官崇信,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怎么从来都不会直接张口说呢?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做不出什么好决定。不过,我还真是要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我和望白的今天。”

    上官崇信闭了闭眼,雨水串成的雨滴顺着伞脊落下,在他面前连成晶莹的一束。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

    程肃明面的官位要比上官崇信还要大上一品,他和向之辰在前面的那架马车里。

    他垂眸看向向之辰被零碎雨珠打湿的鞋面,叹了口气。

    “你幼时有一次,也是这样的雨天。”

    向之辰看着他。

    程肃脱了他的鞋袜,把他发凉的双脚捂进怀里。

    「我可没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过他和程肃的事。」

    从他见到程肃的第一面就觉得奇怪了。

    季玌摄政前后不过五年,得到足够把身边亲信放上金麟卫指挥使这样重要位置的权柄,想来最多不过两三年。

    为什么程肃这样年近而立的金麟卫老人会对他这么亲近?

    1018说:「你的角色,乃至程肃的角色,在原剧情中都不是重点。按照原剧情走向,你们有交集的时间太少了,写出来反而偏题。」

    「那我就听听,这是怎么偏题的?」

    程肃缓缓开口:“那时候恩师离开不过半年。你兄长回京之后又拖家带口留守北疆,京中只留了你一个。”

    “那日下了雨,陛下并未留你,只是叫人送你回去。”

    向之辰歪了歪头,指指他。

    “嗯,是我。”

    “树倒猢狲散,彼时镇国公府也算得上门可罗雀了。我从那时就在想,如果有一日陛下厌弃你,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

    程肃看着他,粗糙的指腹摩挲他光洁的脚背。温暖干燥的掌心持续地转递恰到好处的热度,向之辰往他身边蹭了蹭,伸开手。

    程肃把他抱住。

    “我本就准备好要报答你父亲的知遇之恩。后来发生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是意料之外。”

    他贴近向之辰颊侧,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串亲吻。喟叹般道:

    “我从未想过,我这样的人,竟然还能得到你的真心。”

    系统空间里。

    1018讥讽道:“什么心情?”

    向之辰托着下巴看向他。

    “要说一点波澜都没有,未免也太绝情了。可我只是来做任务的。”

    和快穿者谈真心,未免有些好笑。

    平心而论,他不该对程肃有别的心思。一来二去无非是心血来潮,被人设驱赶至此,弄到最后变成今日的结果。

    1018问:“你很喜欢他这种类型?”

    向之辰呵呵一笑:“谈不上。人么,很难逃过吊桥效应的。程肃这么喜欢我,也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当初我在季玌面前撞剑。”

    一个把脑袋抵在剑锋上的死士,怎么能拒绝一个人决意为他而死呢。

    向之辰垂眼道:“我有跟你提过我金主吗?”

    “喜欢你妈的那个?”

    “嗯哼。”

    向之辰深沉叹道:“那年我才十八岁。”

    1018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

    向之辰抬眼对上1018的目光,笑:“你也可以理解成某种雏鸟情节吧。他给我资源,找人给我打理生活起居,拿我当儿子养。”

    1018坐直了身体,问:“他图你妈?”

    “我妈早就是死人了。她给我留下的,无非是一栋房子,一部分遗产,还有这张和她肖似的脸。”

    1018静静坐在原地,等他说下去,他却闭口不言。

    向之辰扯扯嘴角:“抱歉啊,对着这张宁修的脸,我实在是没法开口。没人会喜欢自揭伤疤的吧?”

    1018沉吟片刻,道:“这或许会有利于我们之后的合作。”

    向之辰笑了一声,随手把一边的空调被丢到他脸上。

    “想听?那就把脸罩住。”

    这是个非常俗套的故事。

    两个孩子在同家医院出生,抱错了。没有阴谋诡计,只是机缘巧合。

    对向之辰的意识而言,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十月十八日。他和宁修诞生在同一家医院。不过,他应该叫宁修,宁修才应该叫向之辰。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误会解开得很早。

    两家家境都算不错,向之辰的生母是个女演员。向之辰作为童星接的第一部戏就是演她的儿子。

    那时候他四岁,不太明白那个漂亮阿姨看着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她蹲下来拉住他的手问:

    “你喜不喜欢妈妈呀?”

    向之辰呆呆的。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自己妈妈的?他实话实说。

    阿姨摸摸他的头,起身压低声音继续和他的养母交谈。

    他压根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事。哪个小孩会平白无故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小孩?

    何况他的养父母对他真的不错,在他人生的前十六年,也只在出生的医院里和他异父异母的兄弟打过照面。

    直到他和宁修十六岁那年,他的亲生父母车祸身亡。

    “然后他们就把宁修接回家了。”

    向之辰从冰箱里铲出几块冰塞进高脚杯,给自己开了一瓶香槟。

    1018问:“你恨他们吗?”

    “谁们?”

    “你的亲生父母、养父母,和宁修。”

    向之辰笑:“说不恨肯定是假的。我后来才知道宁修他爸——也就是我亲爹,也得了脑癌。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车撞死了。”

    “但是我有恨他们的立场吗?我生母几乎是看着我长大,直到她去世前两个月我们还有合作。我养父母养我直到十八岁。个人选择不同罢了。”

    1018顿了顿,接着问:“你和那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叮当轻响。水雾结成水滴顺着圆弧状的剔透外壁流下,淌到向之辰温热的手指上。

    向之辰道:“他和我亲生父母是旧相识。我成年那天,和养父母商量好了。我拿宁修得到的那份遗产,离开他们家。爹妈都死了,我一个人举目无亲的,好心肠的叔叔来照看我呗。”

    他晃了晃杯子,目光忽然放空。在凝出焦距的时候,他说:

    “康与淮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不再说话,端着两只高脚杯走到1018身边,一把拽下它脸上的空调被。

    他看着1018,抿了一口酒,狎昵地把酒杯递到1018唇边。

    “喝给我看看吧。我一直很好奇,宁修这张脸喝起酒是什么样。”

    1018的机械摄像头在他脸上打转。

    它总觉得向之辰眼中蒙了一层雾,分析出来却只是他虹膜天生的灰调。

    向之辰执着玻璃杯的手在它面前悬停片刻,1018的视线落在他被冰得发红的手指,握住他的手凑上去喝了一口。

    向之辰咋舌:“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系统空间的时钟走过四个钟头,向之辰自顾自饮完了半瓶香槟。他若有所觉放下手里的杯子。

    “剩下的放起来吧。你要是不打算喝,放着留我明天回来。”

    双眼一闭一睁,他躺在新房的榻上。

    衣物从门口一直零零散散落到榻边,程肃正任劳任怨地一件件把它们捡起来。

    察觉到向之辰的目光,他回头。

    向之辰指指嘴巴。

    “渴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凑到向之辰唇边。

    向之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咂咂嘴。

    程肃笑:“嫌苦?”

    点头。

    程肃摸摸他的头。

    “早些睡吧。你先前有去紫宸殿和他一起用早膳的习惯?”

    向之辰莫名心虚,点头。

    “那,还是照旧。时辰不早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浓茶,躺下抱住向之辰,轻拍他的后背。

    “是我没用。”

    向之辰伸手抚上他侧脸,胡茬有些扎手,刺得他发出几声笑音。

    “喜不喜欢夫君留胡须?”

    向之辰笑得更欢,身子微颤。

    程肃也轻笑一声,捧起他的脸,却摸到满手潮湿。

    笑意僵硬在嘴角。

    “……望白?”

    他贴上向之辰的脸颊,察觉到熟悉的濡湿。

    向之辰小兽般使劲蹭他的侧脸。他几乎不生胡须,脸颊的软肉蹭在程肃下巴,和他的胡茬磨蹭出嚓嚓的轻响。

    程肃搂紧他:“哭什么?听我说这话生气了?”

    向之辰咬他的下颌,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程肃摸他的头,低声安慰:“别不高兴了。我明白……我明白这样已经很好了。不管旁人如何把控你我,我的心都放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