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森然锐利的目光透过屏风,好像在看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皇帝才下定决心,挪动脚步,缓缓朝里走了进去。

    黄花梨雕龙纹罗汉床上,众人围着一个鸦青色身影,陈郁真坐在床上,他紧闭着眼睛,嘴里在喃喃着什么。

    皇帝强笑道:“阿珍,是我,是我来了。”

    陈郁真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帝心沉了沉,他手指不自觉朝陈郁真伸过去,将他汗湿的鬓发拂开。陈郁真慢慢的抬起头,他乌黑的瞳孔闪烁不明,像是在仔细辨认眼前人。

    “是我,是我。”皇帝看着他。

    陈郁真一下子扑到皇帝怀里。

    “我,我看到了白玉莹。我看到了她……圣上!白玉莹。我看到了她的孩子……她的肚皮是被戳破了吗,她的胎儿流出来了……”

    他说的前言不搭后语,皇帝按住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抚摸安慰。

    “阿珍,你冷静一点。”

    “她不是白玉莹,白玉莹早就走了,你还记得吗,她离开京城了。”

    陈郁真的睫毛在颤,他张大眼睛:“真的不是白玉莹吗?”

    皇帝竭尽全力露出一个微笑,他用最无害的语气说:“当然不是,她只是一个宫女而已,白玉莹——”

    “你撒谎!”

    皇帝猛地被推开,陈郁真防备地看着他,皇帝面色一下子沉下来,又对陈郁真露出微笑。

    陈郁真嘶吼道:“那就是白玉莹!那就是她的孩子!你骗我!你又骗我!”

    “我没——”

    陈郁真再一次将他推开。

    他身子在颤,他睫毛也在颤,他指着皇帝的手也在颤。

    “你是个骗子!”

    在这一刻,皇帝好像是他的敌人。

    陈郁真颤抖的频率太不正常了,他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面色惨白,泪水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

    “白玉莹……孩子……孩子……汤圆……被戳破了的孩子……救命……救、救救我……”

    他的状态显而易见的不正常,更何况,所有人都知道,他本身,就是有疯病的。

    太医发现不对,大叫:“圣上!”

    皇帝怒斥:“把脉!”

    然而惊惧下的陈郁真又如何能这么好把控,他钻到床榻的另一侧,颤颤巍巍的看过来,太医想去抓他衣袍,将他抓过来,陈郁真大叫。

    “滚——滚——”

    他瑟瑟发抖,看向皇帝的目光满是祈求:“我没病……不要这样对我。”

    皇帝强硬自己狠下心,他在陈郁真的惊叫中将他抓过来,将他的四肢打开。

    “放开!放开!滚!”

    陈郁真在皇帝怀里疯狂的挣扎,皇帝眼眶红红的,他亲吻他的发丝,不敢看他。

    “对不起,阿珍,对不起。”

    “快点……太医,快点!”

    太医飞快的给他把脉,在皇帝期待中,摇了摇头。

    “圣上,臣还需要看一下陈大人的眼睛。”

    太医继而看了眼周围,在皇帝杀人的目光下强撑着说了下半句:“而且臣需要一盏蜡烛,这里太暗了,臣看不清。”

    皇帝闭了闭眼。

    太医端着蜡烛过来的时候,陈郁真在一瞬间僵直过后,陷入疯狂的挣扎。

    他太过惊惧,瞳孔拉成了一条直线,嘴里嘶吼痛哭。像是被毒蛇盯住的兔子。

    陈郁真向皇帝讨饶。

    他说他错了,他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宫人,不是白玉莹。

    他想皇帝收回惩罚。

    他保证他会好好听话。

    他满怀期待,期望皇帝能收回成命,将那可怖的蜡烛扔出去,皇帝却始终一言不发。

    男人下颌冷硬,他手背脖颈青筋爆出。

    他不住的亲吻陈郁真,说对不起。

    真是可笑,两个人竟然都在道歉。

    蜡烛到陈郁真眼前的时候,陈郁真已经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他空洞的眼睛虚虚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滴滴眼泪不自觉从眼眶中流出,蜿蜒到苍白的面颊上。

    这是惊惧之下,本能的僵直反应。

    等太医挪走蜡烛,说诊断治疗药方的时候,陈郁真低低说了一句话。

    皇帝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郁真没有看他,他虚虚望向几近透明的鹅黄帷帘,一字一顿的说:

    “我恨你。”

    皇帝嘴角扯了一下。他手指抬起来,想摸摸他的头发,却还是颓然的放下。

    “恨吧。”

    他说。

    “不能爱我,就恨我吧。”

    第200章 海天霞

    最后闹腾了许久,陈郁真才沉沉睡下。

    他睡着的时候不平稳,眉头是蹙紧的,不知道陷入了什么梦中。

    皇帝没有走,他在旁边陪着他,时间一点点过去,床边的蜡烛逐渐要熄灭。

    刘喜过来说:“圣上,张太妃还在外面等候。”

    皇帝扯了一抹笑。

    闹出这么大事,她手下的人,把皇帝心尖上的人给活生生吓晕了,任谁都要惶恐。

    就算她是长辈,也一身素衣,诚惶诚恐。

    刘喜道:“您看看,是怎么处置……毕竟,她是太妃,而且,她和太后娘娘素来交好。”

    皇帝面色冷漠,他沉沉看着陷入沉睡的陈郁真。

    他睡着的时候很乖巧,双手自然垂在两侧,脸颊上是健康自然的光晕。

    光这样看,简直看不出他是一个得了病的人。

    “禁闭三月。”

    “告诉太妃,若下次再这么体罚宫人,朕就只能降她的位份了。”

    “是。”刘喜道。

    而自那天之后,陈郁真在皇帝面前再也不避讳。

    他会非常坦然自若的和陈婵说话,就明晃晃的,当着皇帝的面。

    他还是对皇帝很亲近,会对皇帝露出毫不设防的笑容。

    而皇帝在他一口一个陈婵的时候,只能选择忍耐。

    有一次皇帝处理完政务,很晚才回来。

    那时候天都黑了,殿内烛光昏暗,皇帝却没有找到陈郁真。

    很多地方都找了,陈郁真常待的躺椅,常去的阁楼,常去的花园。

    皇帝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回声。

    陈郁真,又消失了。

    他是逃跑了么?

    他在一起跑了吗?

    他得病都是假的?

    皇帝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来回攀扯,线头理也理不清。

    宫人们仓皇的跪在他脚下,男人颓然的坐在交椅上,他身上的金黄龙袍好似都黯淡下来。

    皇帝问:“人呢?”

    他遏制不住发脾气:“朕问你们,他人呢?”

    宫人们默然无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响声,皇帝怔了一下,扭过身去。

    在他的身后,是一架等人高的博物柜,的确,是可以塞进去一个人的。

    男人屏住呼吸,慢慢走过去将柜门掀开,陈郁真躲在里面,朝他微笑。

    皇帝手都在颤,他将失而复得的宝贝搂在自己怀里,力度很轻,唯恐吓坏了他。

    皇帝低声问:“怎么在这里?”

    陈郁真朝他旁边看,他说:“我在玩捉迷藏。”

    “……什么?”

    陈郁真慢慢的说:“我在陪陈婵,玩捉迷藏。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了。”

    皇帝盯着他天真懵懂的眼,心里抽痛。

    当年,陈婵就是在躲捉迷藏的时候死的。

    甚至正因为她喜欢玩捉迷藏,所以一开始所有人都没有把她的消失当回事。

    直到她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皇帝摸着他的脸,陈郁真的面颊很温暖,很细腻。

    他张大眼睛,疑惑的看着皇帝。皇帝勉强冲他笑:“起来吧,闹腾了这么久,你该去沐浴了。”

    陈郁真却不乐意,他摇摇头,又钻进了柜子。

    “陈婵还没找到我,这个游戏还没有结束。”

    皇帝看着陈郁真躲在柜子里,一瞬间,他有些无力。

    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原本他还很自得的,他得意于将陈郁真完全变成了属于自己的人。

    可现在,时过境迁。

    他的偏激,他的傲慢,他的自私,在一年后给他的心口插了重重一箭,让皇帝痛苦不堪。

    “不闹了,我们走好不好。”

    皇帝语气很温柔,他拉起陈郁真的手,陈郁真再次躲开。

    陈郁真性子真的很倔,皇帝在这反复的劝说,他就是不走,还要躲到柜子里。

    他能舒舒服服的靠在柜子边,可皇帝一直在弯腰,等劝了一炷香,腰了弯了一炷香,腰上的疼痛袭来,皇帝语气还是很温柔。

    “走吧。陈郁真,走。”

    那双宽大的手掌依旧停在陈郁真面前。

    陈郁真抿着嘴唇,他小心翼翼往外看过去,皇帝面色冷峻,很沉默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