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十八 求女郎垂怜我一回

作品:《临川有鱼

    章六十八 求女郎垂怜我一回

    她凝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海,清透中藏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你我心知肚明,这赵家……就算处在风口浪尖,也是鱼跃之地。」她语声平稳,像一柄藏锋的刀,「大事未成,儿女情长,不是时候。」

    捏着她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瞬便会抽身远离。谢应淮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眼底那抹黯沉几乎压不住。他凝望着她,声音低哑得像夜雨敲窗:「可你在赵家,我不放心。风口浪尖也好,鱼跃之地也罢……」

    他顿了顿,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懊恼与惧意交缠,像是从心底撕出的一句:「我不想,也不愿你在我伸手不及之处,悄然消失,一次又一次。」

    赵有瑜轻轻皱眉,心中泛起一瞬微涩,他这般执着,也许仍是困在那场祖祠之火的梦魘里。她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我不会。」

    他低下头,眼睫掩住满眼情绪,只伸手勾住她如白玉般的小指,指腹一寸寸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极轻,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才没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可我赌不起第二次。」他的声音微颤,如风拂过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我怕,一转眼,又抓不住你。」

    话音落,他牵起她的手,缓缓覆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紊乱难辨,是悸动,也是惊惶。

    「这儿疼……所以,求女郎垂怜我一回。」

    他偶尔会在夜半惊醒,冷汗湿透衣襟,心跳如擂。

    梦境总是如影随形,真假难辨,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在烈火中挣扎哭喊,发肤焦黑、骨肉尽碎,终化作一副无完骨的焦尸。

    她疼、她哭、她喊他的名字,声声撕心裂肺,叫他来救她。

    可他的双腿彷彿生根于泥土,沉重如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狰狞地舔舐她的身影,一寸寸将她吞噬。

    梦里他不能动,不能救,只能听她最后一声尖叫破空而起,再轰然断作死寂。

    醒来时,夜风正冷,窗外无声。他握着胸口,指节泛白,像要将那颤抖的心攥紧些,再攥紧些。

    可那场梦,像是从不曾结束过。

    她仍拧着眉不语,谢应淮垂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与无奈:「小鱼儿,我是真的怕啊。」

    他抬眸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像是在梦中喃喃:「我每日做恶梦,梦见你没回来,一切都是假的。我醒来,整个侯府冷清得像坟地,满屋子都是空的……就我一人,连说句话的影儿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发幽怨:「夜里灯灭得早,我翻个身都怕墙角藏了刺客。太后还赏了我一枚乐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整天盯着我的床榻,我还得提防自己清白哪天被她毁了去……」

    说罢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她衣角,语气越发无辜:「你说我苦不苦?小鱼儿,我可是你未过门的夫婿,这样的日子,还不如让我搬来你院里当个上门女婿来得痛快。」

    谢应淮见她仍是冷着脸,心一横,索性往她身侧的软榻上一坐,长腿一摆,姿态半是倦怠半是赖皮,语气认真得仿佛在说什么天理大事:「你说吧,我这样的人,模样也说得过去,身子骨也健壮,又忠心,又专一,还愿意入赘,世间哪里找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往她膝头上蹭了蹭,又飞快收回,像是怕被打却又忍不住想靠近,「你别不说话,我是真的想得你一夜梦三回,连跟我朝中那几个老臣吵架都没这么费神。」

    他语气一顿,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若你还是不肯理我,我便回去写封遗书,託人交给太后,说阳都侯命不久矣,死因是……」

    他抬头,一脸哀戚地看着她,「相思成疾、情深不寿。」说罢还补上一句:「顺便让太后再派个探子,给我收尸去。」

    他这一连串,话都不带停,好似听雨小苑就他一人。

    「胡搅蛮缠。」赵有瑜瞪他一眼。

    谢应淮见她终于开口,还瞪了他一眼,当即眼睛一亮,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好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连耳尖都微微泛红,像个讨糖成功的孩子。

    「哎呀,我家小鱼儿终于肯理我了。」他乐得往她身侧凑了凑,语气轻柔得像揉进了蜜糖,「再骂我几句也成,骂我胡搅蛮缠也好、无赖也罢,只要你说话,我便觉得这世上又亮了起来。」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红木匣子,双手奉上,神色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喜张扬,所以聘礼里没放这个……可这枚簪子,是我自己挑的,想给你梳髻时戴的。」

    那匣子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纤巧的银簪,簪尾雕了对游鱼,鱼尾微翘,玲瓏逼真。

    他低声道:「两条鱼,一对儿。像我和你,总要游在一处才算安心。」

    他说完这句,眼底却泛起小心翼翼的光,像是在等她一句回应,或者哪怕轻轻点头一下,也好。

    赵有瑜瞥了那红木匣子一眼,唇角淡淡一勾,彷彿笑意未至眼底,又像轻轻嗤笑他这番矫情。她轻轻一哼,语气淡漠:「我不稀罕这些虚礼。」

    可话音刚落,那隻修长白皙的手却早已不动声色地伸了出去,准确无误地将那匣子接过,低头打量起银簪的模样。

    「不喜张扬,还挑这般精巧细作的,阳都侯倒是用心。」她语中似嘲似讥,纤指抚过那对游鱼,指腹微顿,终究没捨得放下。

    谢应淮见她收下,像是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忍不住凑得更近,笑得諂媚又讨好:「我那时候在铺子里转了三圈才挑着的,还差点跟个小娘子抢起来,不过你放心,我没输。」

    赵有瑜斜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没输就好,否则你阳都侯的名声往哪摆。」

    这话倒像是有几分认帐了,谢应淮心里乐开了花,却也不敢太张狂,悄悄咽了咽笑意,低声说:「那这银簪,你今儿别自己插,我来替你戴,好不好?」

    她手指顿了顿,没有说话,却也没拒绝。

    满庭花香压不过聘礼的铺张气势,前院铺着红毡,一箱箱崭新的红漆喜匣从马车上卸下,压得地面都微微颤。张灯结彩的赵府门口,锣鼓喧天,红綾高掛,热闹得像过年,却让赵家上下神情各异。

    穀雨带着聘礼来,熟门熟路指挥着人。

    「二娘子呢?」赵朗季忍不住又问。

    「啟稟老爷,二娘子……病了,说是染了风寒,难以出门。」僕役战战兢兢回话。

    「阳都侯……未随队来,只派了穀雨领人下聘,说是公务缠身,实难分身。」

    赵朗季脸色一沉,心下更篤定二人皆不愿这桩婚事。偏偏场面已到这地步,当街拒婚无异于打太后脸面,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张氏则与眾不同,越看越觉阳都侯诚意十足……这聘礼给得可真大方,什么缎子、金珠、玉石、香料,连东南海域的明珠都送了好几颗。她心中妒火滋长,又转念一想,若自己女儿能得这一半恩宠,便是做妾也甘之如飴,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女儿,眼中藏着盘算。

    一旁的周远青站在次座,面色阴沉如水。

    他在临安无根无基,若能娶得赵有瑜,便能攀上赵家,再借势接近阳都侯一系,权财两得。他原以为赵家大房独剩孤女之时,正是自己趁虚而入之机,谁料阳都侯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人「抢」了去,还是堂堂太后懿旨,让他连争的机会都无。

    「下聘这么铺张,人却不来,这叫诚意么……」他低声冷笑。

    然而这话张氏听见了,却不以为意,反瞪儿子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规矩!咱们要真攀上阳都侯,就算只是一点沾边,日后你我都是人上人!」

    她这话说得直白,连赵朗季都暗皱眉头。可眼前的聘礼已堆得如小山,门前人声鼎沸,偏偏主角二人一个称病避见,一个压根没来,这场婚事,倒成了一场各怀心思的博弈。

    而此时,谁也没料到,那位不肯现身的阳都侯,早已在听雨小苑,与那位「病重难起」的赵二娘子,说着两个人才听得懂的「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