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里面有心

作品:《体面落跑的方式

    这一次的吻,周知礼没有立刻结束。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林浅浅没有慌乱。

    周知礼心想在雪山时,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她还要继续越界,就该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所以在这个吻结束后,周知礼主动拉开了距离,却没有隐藏眼底的慾望。

    林浅浅缓缓张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味增汤的味道。」

    皱起了眉,他带点质问的语气道:「林浅浅,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回答,但周知礼看出了她的心虚。

    闭上了眼睛,他还是做不到。

    她刚刚那段话,根本不是出于好奇。

    不管换哪一个词,里面都有心。

    而那个能从口袋里掏出大白兔奶糖、看见加湿器比看见马莎拉蒂还要兴奋的小女孩,不是可以拿来玩两个月就丢掉的东西。

    温泉之旅的亲密,最终停在了那个吻。

    那也是周知礼与林浅浅之间最明显的一次越界。

    最后的两个月里,他们默契地停止了试探与拉扯。

    把每一天,都用笑声与陪伴填满。

    林浅浅拉着他去玩密室逃脱,在ktv电话亭里对唱情歌,甚至在他生日那天,硬是拉着他在海底捞经歷了一次完整的社死仪式。

    这些事情,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毫无位置。

    可偏偏一件一件,他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每一件事都只会发生这一次。

    最后那天,他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打包了林浅浅留在他公寓里的东西。

    隔天早上,周氏企业就会发出官方声明,宣称周知礼与林浅浅因生活步调不同,和平分手。

    字里行间全都在暗示是周知礼太忙。

    即便他从来没有因为公事丢下过她。

    把纸箱放进司机的车里,周知礼笑着说:「毕竟是分手,不能送你回家。」

    林浅浅点头,只给了他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回答道:「嗯,理解。」

    「你爸妈那边,想好怎么解释了吗?」他问道。

    她故作邪恶地说:「早想好了。就说你劈腿。」

    周知礼笑了一下,回答道:「合理。」

    挥手道别,他在确认林浅浅真的离开后,转身回到公寓。

    他开始把那些为了配合她而移动过的家具,一样一样搬回原位。

    做完这些事,他应该会去吃点什么。

    因为他的手莫名有些发颤。

    应该是低血糖吧!他对自己说。

    走到客厅,他把沙发往前推。

    因为林浅浅总喜欢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吃零食,所以沙发被他往后拉开过,想让她能舒服些。

    坐下来试了试,却总觉得沙发以前没有离茶几这么近。

    怎么有点记不起来,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放弃了沙发,他走到餐厅,看见摆放水杯的餐盘上,因为少了林浅浅那个造型水杯,明显空了一格。

    接着他走进厨房,检查着每个架子,把缺了东西的地方东移西补。

    却在橱柜最里面,看见了那个林浅浅吃泡麵专用的超大马克杯。

    这是橱柜的最上层,她根本够不到。

    每一次都是他帮她拿的,所以大概是忘了带走。

    叹了口气,周知礼伸手把马克杯拿下来,却一个手滑,将杯子砸到了地上。

    陶瓷碎片四散,铺满了整个厨房地板。

    盯着那一地狼藉,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蹲下身子,他不想收拾了。

    因为他收拾不了没有林浅浅的残局。

    周知礼有些无力地抬头,看见林浅浅站在门口,一脸讶异。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林浅浅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认出那是自己的杯子。

    指了指地面,她有些内疚地说:「我忘了这个。」

    那一瞬间,周知礼只觉得鼻头一酸。

    然后他站起来,一个箭步把她抱进怀里。

    周知礼知道自己的大脑当机了。

    把林浅浅紧紧抱着,不让她走,是本能。

    就算他们的身体只越界过两个吻,可周知礼早就已经离不开林浅浅了。

    她不在,是可以活生生把他整个人撕走一块的。

    忽然被抱住的那一瞬间,林浅浅其实有些错愕。

    她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

    几乎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林浅浅身上。

    如果林浅浅推开他,他就会重重地摔在地上,所以她也不敢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把杯子打破了。」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回答道:「没关係……」

    「我赔你一个。」他说。

    「不用啦,」她赶紧摇头,「又不是很贵。」

    因为那只是一个三十九元商店买的便宜货。

    周知礼没有接话,慢慢地放开了她。

    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缓缓道:「你快走吧!」

    林浅浅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然后确认道:「我……我真的走了?」

    于是她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个曾经的,『男朋友』的家。

    想当初,跟周知礼假交往这件事,在林浅浅撑过最初一个月的心理障碍后,她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件挺爽的事。

    当然,不是言情小说里那种「霸总只宠我」的爽,而是「入手了最强gay蜜」的那种爽。

    首先,周知礼的品味真的很好。

    「你以后穿这条裤子,」他曾经一脸冷静地说,「千万不要再配球鞋了。」

    「啊?可是这双鞋很舒服欸!」她委屈道。

    「那你就不要穿这条裤子。」

    于是林浅浅开啟了一整个礼拜的夺命询问。

    每天固定拍衣柜里的裤子、裙子,附上那双球鞋,丢给周知礼。

    「能配吗?」是她每次讯息的结尾。

    他不一定会马上回,但最慢二十四小时内一定会回,还是每一张都回。

    而且回得相当刁鑽,让林浅浅常常有一种被骂到毫无反驳馀地的爽感。

    其次,是周知礼那种完全不顾你死活的诚实。

    「新买的韩国腮红笔怎么样?」她曾经很期待地问,「质感很讚呢,清爽不厚重!」

    他只皱了皱眉,回答道:「你是要唱京剧吗?」

    本来没觉得怎样,被他这么一说,林浅浅低头一看镜子,这才发现好像真的下手重了点。

    总而言之,在这位gay蜜的协助之下,林浅浅的品味开始稳定提升。

    朋友们一个个夸她越来越会穿衣服,气质也变好了。

    更让她爽的是,她其实没买什么新衣服,只是照周知礼的建议重新搭配而已。

    这种不太需要花钱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方式,她爱死了!

    跟周知礼一起出门,会有一种不好明说的优越感。

    不是因为他帅,而是每次去餐厅吃饭,不管有没有订位,几乎都能优先入座。

    偶尔,甚至还有厨师免费招待的天大好处。

    这天,厨师又端来了一道北海道生蠔,说是让周知礼尝鲜。

    「你敢吃生蠔吗?」周知礼转头问她。

    「当然敢!」林浅浅眼睛一亮,然后把那有她手掌大的生蠔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了。

    正沉浸在满腔幸福感里时,就听见周知礼转头对厨师说:「新鲜度很够。不用柠檬,改用柚子的酸来提鲜,这个很少见。」

    细细品了一下尾韵,他又补了一句:「如果能再冰一点就完美了。比起威士忌,我会配烧酌。」

    难怪人家这么爱送菜给他吃。

    林浅浅在心里默默吐槽,却还是对自己能顺便沾光感到很开心。

    唯一让她有点心里不平衡的,就是周知礼在点评菜色时,无论是语气还是肢体动作都优雅地像个贵公子。

    为什么点评她的穿搭跟妆容不能用这种态度呢?

    那个时候,林浅浅还没有意识到周知礼身边的所有好处,都是有代价的。

    直到『交往』两个月的某一天。

    他们正要去餐厅,车才刚停好,周知礼开门下车,然后白眼一翻,就这么昏了过去。

    林浅浅自己都没想到她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硬是撑住他,没让他的头撞到车门。

    好在司机很快就赶过来帮忙,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差点没吓死,但周知礼在醒来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忘记吃饭了。」

    忍无可忍,她直接骂道:「你是不是脑子不好啊?吃饭都能忘记?你客户都修仙的吗?不用吃饭?」

    周知礼有点无奈道:「他们有吃。只是我用吃饭时间对文件,花了点时间,就没顾上。」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平日里都是在硬撑,也开始担心这段『假交往』会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负担。

    结果他只用一句话,就把她所有的不安一扫而空。

    「你今天一定要回家吗?」

    那就不会是把她当成负担。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靠着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能做个好梦,那就太好了。

    不敢吵醒他,林浅浅把头一歪,也在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殊不知,周知礼这个人其实很容易熟睡。

    后来,他经常在沙发上睡着。

    林浅浅试过想把他叫醒,让他回房间睡,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是有多累啊?她忍不住盯着他看。

    看着他睡到微微张开的嘴,一个坏心眼冒了出来。

    她忽然很想把手指伸过去。

    当然不是真的伸进去,只是装模作样地靠近。

    偏偏就在那一刻,周知礼动了一下!

    林浅浅吓到整个人弹起来,「碰」的一声跌坐在地。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站起来,林浅浅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

    公寓很高级,家具也都是顶配。

    但每一样东西都只是因为「应该在那里」才存在。

    有音响,但他从来不开音乐。

    有书架,但上面的书他一本都没碰。

    就连电视,也是因为她,他才开始看的。

    他家的咖啡机都是林浅浅后来买的,因为他根本不喝咖啡。

    周知礼好像没有任何嗜好。

    可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嗜好。

    除非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能塞进嗜好的空间了。

    他是真的已经累到透支了。

    不行啊!嗜好这种东西,是刚需。

    这个念头忽然很清楚地在林浅浅脑中成形。

    她想起之前那次,周知礼看芭蕾舞的样子。

    那不是应酬,也不是社交。

    于是她问道:「你是不是喜欢看芭蕾舞啊?」

    「那其实我们假约会,也可以去看芭蕾舞的。」她提议道。

    这样一来,他至少能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

    周知礼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以为那是天天都有的东西吗?」

    「舞团都是世界巡回的,包厢票还要一开卖就抢,哪有那么简单。」他解释道。

    「没有一定要包厢啊!」她不死心道。

    他笑了一下,调侃道:「不坐包厢,那你看到睡着的照片,第二天就会被刊在头版。」

    「我上次也没睡啊!」她抗议道。

    但有点道理,毕竟有媒体就不能算放松。

    忽然间,她想起上次在卖场里,周知礼说过的话。

    「啊!那滑雪呢?我的假期乔出来了!」她问道。

    周知礼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换来跟他出国玩五天的。

    「林浅浅!」林父的声音在客厅炸开,「你是不是翅膀硬了?偶尔在男朋友家过夜,我们已经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了,你现在还要出国?」

    「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爱惜一下自己?」林父怒吼道。

    林浅浅无奈道:「我很爱惜自己!我是去滑雪,又不是去卖身!」

    林父还是骂道:「机票住宿都是那姓周的出的吧?你这样跟被包养有什么两样?是不是过几天包袱一收,你就要搬去跟他住了?」

    「我们是正常交往!」她反驳道。

    好啦!不怎么正常,但绝对不是包养。她心想。

    孤军奋战,胜率太低,于是林浅浅跟妹妹达成了「会买礼物给她」的协议,让妹妹帮腔。

    「爸,」林妹妹插话道,「姊都几岁了?有人要她,你该偷笑!」

    林父一听,更是愤怒,两个人一起骂道:「你个小孩子,不懂别乱说!」对着林浅浅拍桌,「林浅浅,你看看你!姐姐不以身作则,妹妹都被你带坏了!」

    怎么还越帮越忙啊?林浅浅心想。

    这时,林母也开口道:「你是不是偶像剧看太多,真以为能嫁进豪门啊?人家现在就是图个新鲜,不是认定你了!」

    不行,得放大招了!林浅浅心想。

    「妈!他可爱我了,他爱惨我了!命都不要的那种!他说了我跟他妈掉水里,他会先救我!」

    这张口就来的谎,她自己说完都差点笑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非要搞到肚子大了才甘愿吗?」林母懊恼道。

    「不会的!」林浅浅斩钉截铁道,「不会有那么一天!」

    林父却下了最后通牒,说道:「你跟她说这么多干嘛?」指着林浅浅,「你敢去,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你爱奉子成婚,我们林家可丢不起这个脸!」

    接下来几天,林浅浅每天低声下气、好说歹说,在对天发誓他们一定会分房睡后,林父才勉强答应。

    条件是,一到地方就立刻要把过夜的地方用视频的方式好好交代,不然等她回家,就把她腿打断。

    林浅浅没跟周知礼说过这件事。

    倒不是怕他会有罪恶感,而是单纯因为周家只有儿子,所以她不觉得周知礼能理解她爸的心情。

    那种「小白菜被猪拱走」的恐慌。

    出发那天,林浅浅一路都沉浸在一种「终于能让他好好放松」的成就感里。

    殊不知,在抵达山顶别墅的那一刻,林浅浅觉得自己还是天真了。

    户外温水池、桑拿、甚至还有网球场。

    林浅浅长这么大,从没听过有人家里有网球场的。

    这甚至不是「他家」,只是眾多别墅里的一栋。

    但这些浮夸的奢华,却让林浅浅感到说不出口的毛骨悚然。

    因为她知道为了得到这些,周知礼做了什么。

    后来有几次酒局,他差点没把自己喝死。

    她明明见过他喝了三瓶香檳,还能对答如流、步伐稳定。

    到底要喝多少,才能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次,他发着高烧,陪客户打完十八洞高尔夫球,只为了3%的利率。

    那3%或许比这整栋别墅都值钱,但他耳鸣了一个礼拜。

    那段时间,林浅浅只有站在他左边说话,他才听得见。

    这已经不能说是硬撑了。

    周知礼是在燃烧生命啊!

    所以当周知礼下楼时,林浅浅终于忍不住了。

    她扁着嘴,声音发颤,问道:「你弟什么时候会回来啊?」

    那个时候的周知礼,不是这样的。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撑不下去时,最多就是垮掉。

    可生命烧完,是会死人的!

    在问出那一句话的时候,林浅浅才真正意识到,跟衣着品味无关,跟餐厅特权、美食福利也无关。

    那些东西,她都可以不要。

    是周知礼这个人,对她来说很重要。